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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當年他帶著自己的作品集在棚外等了十一個小時,A.Z.結束工作後問他,搞Fine Art的人為什麼對FashionPhotography感興趣?他當時給出的理由是虛偽至極的理由,他說他仰慕A.Z.的風格和才華,A.Z.對他而言是偶像一樣的存在,他希望能夠和偶像一起工作。

  他沒對郝翠雪講過這些細節。

  但他今天對宋零諾講了這個故事。

  故事講完,水管也修好了。

  男人坐在廚房的地板上休息。

  宋零諾拿了一瓶水,蹲下來遞給他。曾霧握住瓶口,拽了一把,宋零諾來不及鬆手,被他拽得坐了下來。

  她抬眼,看見他額角的汗粒,又聞到了若有若無的稻梗氣味。一千六百六十七元和一千六百六十七分鐘無法彌合的距離,竟被男人講的故事縮短了。

  曾霧開口:「你很能吃苦。」

  講這話時,他的目光同陽光一道籠著宋零諾。她與他對視,有些話,她很少對別人說,「你知道長在地裡的一棵樹是什麼樣嗎?」

  十四歲那年暑假,宋零諾跟著奶奶回農村,看著堂姐在烈日下一把一把地割草,背著草垛的堂姐就像是長在地裡的一棵樹。那片土地太窮了,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也窮慣了。那片土地上的女人都很能吃苦。生存、繁衍,是她們永恆的人生主題。

  長在地裡的一棵樹,只能看向遠方,無法去向遠方。

  宋零諾說:「和她們相比,我一點都不算能吃苦。我已經足夠幸運。」

  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對話,可以稱得上是約會嗎?這與她想像中的約會完全不同,可又比她想像中的約會要豐盈太多了。

  曾霧將喝完的水瓶放在地上。

  宋零諾看著他的動作,他或許應該離開,按照他計劃中的下一個行程去機場。她說:「今天謝謝你。」

  曾霧看著她,「不必。這是你花錢買的。」

  宋零諾的臉頰被陽光曬得微紅,「哦。你要去機場了嗎?」

  曾霧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嗯。你還有一千四百九十分鐘可以在下一次用。」

  宋零諾看著他站起來,又看著他向她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掌,他稍稍用力,將她一把拉起來。

  苦中透著一丁點清香的稻梗氣味充盈在宋零諾身周,她感受著他手掌的溫度與力度,夢中的情境再一次於眼前複現。

  曾霧說:「在想什麼?」

  宋零諾抬眼。在聽過他今天講的故事後,她好像能夠開口告訴這個男人,她對他有著什麼樣的情緒和需求。有些自卑的消除,有些欲望的支撐,無法全部依靠金錢。

  她問:「我怎麼用都可以嗎?」

  曾霧低眼,「你想怎麼用?」

  宋零諾用拇指輕輕地刮了一下他的虎口,「從昨晚到今天,你在生氣嗎?」

  曾霧按住她的手指,「嗯。」

  宋零諾說:「那你為什麼還來見我?」

  曾霧面無表情:「你覺得會是什麼原因?」

  宋零諾這次不需要想,心裡也有了一個答案。

  週一到公司,宋零諾收到施謹轉發的小紅書平臺新資料。平臺從八月十五號開始上線視頻號,施謹建議她可以考慮用這種新形式做內容。

  施謹沒在座位上。宋零諾下樓去食堂買了杯果汁,在果汁杯上貼了張感謝便簽,放在施謹的桌子上。

  施謹走進許宗元辦公室,沒關門。

  許宗元也沒叫她關門,他示意她坐,「我們部門新解凍了一個人頭,考慮到各個職能的工作量,我和HRBP說讓他們加給你。」

  施謹說:「謝謝你。但是我的工作量很正常,我不需要加人。」

  許宗元看著她。

  幾秒後,他沒堅持,說另一個話題:「林評說這週五的部門團建你請假了,為什麼?」

  施謹說:「我家裡有事,我週五晚上要回一趟昆山。」

  許宗元說:「日期改了三次,三次你都剛好有事?」

  施謹神色如常,點點頭,「是。」

  許宗元又看了她幾秒,「我們之間有什麼問題嗎,施謹。」

  ▼第41章 絆腳石

  施謹說:「我並沒有覺得我們之間有任何問題,你具體是指什麼,Eric?」

  她的態度和語氣無可指摘。

  距上次食堂對話至今一個月,許宗元自問在日常工作中做到了尊重施謹和兩人之間的界線感。他承認自己無法輕易擺脫她對他的吸引力,要如何在職業化處事的同時提升她對他個人的好感,許宗元在近期做了多種平衡性的嘗試。但顯而易見,施謹在兩人之間搭建的界牆比他想的更寬。她掩藏於職業化態度與話術之下的防禦感,令許宗元難以輕鬆破除。

  許宗元的理智認為他應該結束這個對話,但他的直覺迫使他問清楚:「你在刻意回避我?」

  施謹做出必要提醒:「你辦公室門還開著。」

  她進來時留著門,許宗元當時沒叫她關,現在就更不會去關。他語氣坦蕩:「我們現在講的話題有什麼不妥嗎?我認為你對我的回避影響了正常工作。」

  施謹說:「麻煩你舉一些具體的例子,我會跟進調整,改正態度。」

  還需要他特地找例子嗎?眼前的兩個還不足夠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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