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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宋零諾看著這個地址,它明顯不是一家餐廳,它看上去像住宅公寓。她問:「不是要一起吃飯嗎?」

  曾霧說:「你不是要省錢買很貴的東西?我做飯,你省錢。」

  宋零諾又將臉頰貼上手機屏幕降溫。她原本以為很貴,但現在看來也沒有那麼貴。她將心裡話說出口:「真的可以打這麼低的折扣嗎?」

  曾霧反問:「你是按什麼標準出的價?」

  宋零諾說:「按你的工作標準報價。」

  曾霧繼續問:「所以你認為我現在是在工作?」

  雖然看不見男人的表情,但宋零諾仍然可以察覺到他的脾氣,就好像晚飯時一樣。她又感到莫名理虧,跳回去答他前面的問題:「明早十點半。」通話已經進行了快十分鐘,時間不該被隨意浪費,她重新按亮手機屏幕,「那明天見哦,晚安。」

  對面等了兩秒,才說:「晚安。」

  掛斷語音,宋零諾看著對話框。

  曾霧發起了語音通話。語音通話已結束。

  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剛才是確認了一場約會嗎?左胸口處的情緒飽滿得像要撐破她的心臟,不知為什麼,宋零諾下意識地想到季夏的話。

  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成為她的歸宿、她的終點。只有她自己,才會成為她的歸宿、她的終點。

  只有她自己。

  宋零諾以為這一晚她會做夢,然而沒有。早晨七點多,她被敲門聲吵醒,是物業。對方先表示抱歉,然後說樓下住戶投訴天花板滲水,需要宋零諾配合查看一下廚房和衛生間的下水,儘快安排維修事宜。宋零諾去看廚房,果然水池下方的管道在一滴接一滴地漏水,情況不嚴重,但的確會對鄰居造成影響。她嘗試聯繫房東,一直到八點多都聯繫不上,為了不耽誤樓下鄰居的正常生活,她選擇自己先報維修,在家等師傅上門。

  看看時間,宋零諾沒辦法在約好的十點半去赴約,她只能發微信給曾霧說明情況。

  遺憾嗎?

  宋零諾捏著手機。天亮後的現實將她從昨夜的情緒中強有力地拖拽出來。她怎麼會愚蠢地認為一千六百六十七元和一千六百六十七分鐘就能彌合她與他之間的距離?

  等了十分鐘,曾霧沒回消息。

  宋零諾放棄期待。她去洗臉,然後給自己弄簡單的早餐,邊吃邊打開工作電腦。這時候微信語音響起。是曾霧。

  和昨晚一樣,男人的聲音在電話裡聽不出情緒:「早。」

  宋零諾則試圖管理自己的情緒,「早。」

  曾霧問:「還想見面嗎?」

  還想嗎?

  宋零諾的情緒沒辦法被成功管理,她只能順從它,「怎麼見呢?」他下午不是還要飛長沙嗎?

  曾霧說:「我的建議是你取消維修預約,把你家地址發給我。」

  宋零諾一怔,「你要來幫我修水管嗎?」

  曾霧說:「你不是要省錢買很貴的東西?維修費是不是錢?要不要省?」過了一夜,他的脾氣還是沒有消失。

  宋零諾沒回答。

  她轉目環顧這一間蝸居,狹擠局促,處處暴露出她所處的現實階層,她要讓他親眼驗證她的人生處境嗎?

  她可笑的自卑與自尊又冒出頭。一千六百六十七塊錢遠不足以消除這可笑的自卑與自尊。

  她說:「我……」

  男人卻打斷她:「你昨晚買我的勇氣去哪裡了。」

  宋零諾要說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四十分鐘後,宋零諾將一張手寫的紙片塞進隔壁屋的門縫。雖然房東將房子改成了兩個獨立的出租套,空間完全互不干涉,但宋零諾認為還是有必要讓租住隔壁的女生知道她今天有訪客。隔壁的女生是個自由職業者,平日深居簡出,同宋零諾很少打照面,也不喜歡被打擾。塞好紙片,宋零諾鎖門下樓。

  在小區門口等了五分鐘,宋零諾看見不遠處出現了熟悉的男人身影。他顯然沒開車,也沒打車。

  等人走近,宋零諾的左胸口處又開始鼓脹,她抬頭看他,「你是怎麼來的呢?」

  男人還是那句話:「我沒名字嗎?」

  宋零諾現在越來越瞭解他的脾氣了,立刻重新組織語言:「曾霧。你是怎麼來的呢?」

  曾霧說:「地鐵。」

  宋零諾轉身帶他進小區,不掩好奇:「你會坐地鐵?」工作一小時就能賺五萬塊的人,會坐公共交通?

  曾霧說:「地鐵又快又便宜,我為什麼不坐?」

  便宜?

  宋零諾很難相信,「你不是很愛花錢嗎?」

  曾霧看她:「誰告訴你我很愛花錢?」

  宋零諾說:「第一次吃飯的那間餐廳,還有那瓶九千六百塊的酒……你不愛花錢的話,怎麼會選那間餐廳,怎麼會點那瓶酒?」

  曾霧面無表情:「你覺得會是什麼原因?」

  宋零諾想了想,心裡有了一個答案,但她並沒有回答。

  一直到曾霧真的開始動手修水管,宋零諾才相信這個平常一小時五萬塊的男人是真的會修水管。

  他甚至還帶了工具包來。

  宋零諾以前只見過他的攝影器材包,只見過他握著相機時的雙手,從不知他還有這一面。

  沒有陽臺,廚房面積狹小,只能容納一個人在裡面幹活。牆的上方有一扇小窗,早秋的太陽曬進來,照在男人又寬又厚的脊背上。

  宋零諾站在廚房外,她的目光同陽光一道撫過他的脊背。她的臉頰又在發熱,她不懂為什麼這個男人總能喚起她不合時宜的欲望。

  曾霧轉身擦手,對上她的目光,「在想什麼?」

  宋零諾說:「……你怎麼會修水管呢?」

  曾霧沒揭穿她。她的目光如此赤裸,在想什麼,他能看不出嗎?他擦完手繼續幹活,「我以前窮過。有段時間為了賺快錢,幹過很多活。」

  比她還窮嗎?

  宋零諾再一次轉目環顧這間佈局狹擠的蝸居。男人從進門開始就沒表露過任何不適的神態,他身處這樣的環境很自然,自然到令她訝異。

  「像是修水管嗎?」她問。

  曾霧點頭。

  「還有什麼活呢?」她又問。

  曾霧換了個扳手,「還做過兼職模特。」

  宋零諾十分驚訝,她讀過他那麼多介紹和採訪,這個信息從沒被公開。她不解:「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曾霧說:「十一年前,在英國。」那時候郝翠雪對他的資助只能解決基本生存,但碰上家裡出事,他太缺錢了,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搞錢,「為了錢,幹什麼活都行。也是因為做模特,才有機會碰見A.Z.,他當時需要一個攝影助理,在所有能幹這活的人裡,我是最廉價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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