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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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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沈知書抵京前,萬沒料到整個京中朝堂已為政鬥風暴所席捲,而這場禍事的中心竟是自己的胞妹。沈府派來接他的人滿面憂色,見了他的頭一件事便是將這些日子來京中肆行的風言風語與朝堂政鬥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沈知書。 ——沈知禮與古欽有私。 沈知書聞之喟然,心道自家妹妹在此一事上倒非全然是被冤枉污蔑的。 待沈府的人迎他入了城,沒走數步便見狄念自遠處縱馬行來,至沈府車駕前方勒韁止步。他跳下馬來,按劍上前數步,稍稍喘氣道:「聽聞你今日回京,我一待南城武學操課結束便趕過來,幸好未遲。」說罷,他笑笑,神采俊揚。 沈知書望向這位摯友,心口一暖,亦微微笑了:「自青州一別至今,你可還好?」 「我很好。」狄念答得爽快,一面與他並肩前行,一面又道,「可是樂焉這些日子並不好。」他說著,便微微皺起了眉,臉上亦沒了方才的神采,「想來京中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這幾日我去沈府想要看看她,卻無一例外地被拒在門外。倒是太傅與夫人見我連日造訪卻連吃閉門羹,竟反過來寬慰了我一番,這倒令我有些不好意思再去了。正好你今日回京,現下便快些回府去看看樂焉如何,我一會兒便在你府外等著,倘若她一切安然,你便遣人出來告訴我一聲,倘若她不是很好,那你也遣人……」 「我說……」沈知書不得不出聲打斷他,語氣戲謔,「我原以為你今日是專程來迎我回京的,結果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狄念一頓,神情有些尷尬,卻亦坦然道:「我的確是掛念她遠勝於你。」 「哪怕如今樂焉的名聲已成了這樣?而你也知,這些傳言並非全然是假。」他二人相識多年,沈知書自然明白狄念的一片癡心,更為他在此事上的赤誠坦蕩而動容。 狄念搖頭,語甚堅定:「我不管旁人如何,我只知若是換了我,絕不會讓她受一絲欺負和委屈。」 睹他此容,沈知書竟感到一絲欽羨。 如此深愛一個人,且能毫無顧忌地將這份愛宣之於口,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竟非自己所能知。 至於幾日後在沈府夜宴上聽到沈知禮為了保全古欽而大氣決然地要嫁與狄念,沈知書一面為多年摯友終得所求而感到由衷欣慰,一面又為妹妹的果敢以及為了愛不計回報的犧牲付出而感慨萬分。 其後他入宮面聖,面對皇上對他婚許一事上貌不經意的探問,他沉默良久,終是未曾開口。 心底念及狄念那一日的赤誠坦蕩,只覺欽羨之情更甚,竟不知自己何時才能夠像那樣將自己的真心實情袒露於人。 然而更加令他震驚動容的尚在後面—— 「朕是深愛著她。不但深愛著她,朕亦將為了她,而一改這內廷冊後之制。」 當皇上同樣赤誠坦蕩地向他說出自己對孟廷輝的情意,並要他奏表附和那一道改制上諭時,沈知書竟一時深深懷疑,莫不是在這天下人世間,僅有他是無法肆意張揚去愛的那一人。 只是那時他並未能想通,正是因自己多年來在情之一事上的自傲與自負,才使得他在真切動心後反而為情所制,不願也不肯主動向對方坦承那一份深愛之意。 京中沈、狄兩姓結為婚姻,沈知書被除潮安北路轉運使,狄念奉旨北上重編三路禁軍……這些消息傳回青州時,已是過了兩個月有餘。 嚴馥之在鋪子裡一面與自北戩遠道而來的貴客周旋,一面聽眾人興致勃勃地談論這些消息。大家除了慨歎國朝之中最有名望的兩大氏族聯姻之外,議論更多的則是甫知青州兩年便被遷任一路轉運使的沈知書,須知大平自建朝以來還未有過如他這般年輕便身居邊路重位的先例。 果然是天子信重之臣,再兼沈氏門楣之蔭……眾人皆是這般說著。 嚴馥之聽了,不禁嗤之以鼻。 須知今上絕非庸主,倘無沈知書這兩年在青州任上的卓越政績,倘非沈知書人在叛軍之中依然忠正不屈盡顯氣節風骨,縱使沈知書再為今上所偏信偏重,今上也絕不會將潮安一路的財賦大權交至沈知書手中。 而他如今將掌潮安漕司,恐怕今後與她之間的關係亦將會變得更加複雜吧。 緊接著,嚴馥之憶起沈知書自青州臨行前二人之間的那次不歡而散,不由得微微斂眉,不願就此事再多想下去。 並非是她不肯交付真心,只是叫她如何能夠盡信他是真心實意地愛著她的? 景宣元年十二月初九,沈知書與狄念自京中出發,共同北上赴新任。 離京前,沈知書按臣子之儀去宮中向皇上再拜請行,皇上便問了問他沈府上下近來如何。 「一切都好,有勞陛下牽掛。」他如常回答道。 皇上卻又繼續深問:「你出京兩年後又將繼續前往北路任職,且樂焉方一出嫁便逢夫君領軍北上,朝廷的這些安排確是有些對不住太傅與沈夫人了,不知太傅與夫人近來是否一切安好,若有所求取,儘管上奏朝廷,二府必會盡力滿足。」 沈知書抱袖垂首:「謝陛下聖恩。然為人臣者,當盡忠致功,小家不足以比國事。且家父昔從上皇,佐政定國十七年不曾顧私事,此亦當為臣今之所效。」 「延之。」皇上開口喚他一聲,但卻停頓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著該如何措辭,然後才繼續道,「吾輩在世,自有吾輩之功績可循,實不必非要爭勝於父輩。」 沈知書聞言乍然抬頭:「陛下……」 身前的這個年輕天子曾與他在資善堂內抵膝共讀十二年,雖然如今君臣有別,但若論這世間真正明曉他多年心志的,除了眼前這人,當再無旁人了。 然後沈知書看見皇上不多見地微笑了一下,就聽他開口又道:「母皇、父王生逢亂世,故能有縱橫沙場、臣五國而定大平今朝之偉業。如今天下承平,朕莫論如何都不可再建母皇、父王當年之功業,而朕之心念在於固江山、養百姓、致太平,雖與前者並無可比之處,然後世誰又能輕言此間功績不足以傳千古?再者,當年的狄忠武公年方二十便已戰功卓著、威震五國,其後更是以身殉國,忠武之名足以彪炳千秋,此亦非亂世不可得。料想今日之狄念,實難再現當年忠武公之功業,然今之國朝禁軍,當以安國戍民論功,豈能衡之以亂世之戰功?」 此一番話由皇上口中緩緩道來,竟是難得一聞的肺腑之言。 沈知書自然深為震動,更知皇上之所以對他說這些,其意在開解他多年來不願活在父輩顯赫功績陰影之下的心結。 良久,他微微點頭,只覺心中從未如此刻這般澄靜:「多謝陛下。」 是夜回府後,沈知書主動去叩響了父親的書閣之門。 待進得書閣內,他向父親行過家禮,問道:「明日便要啟程赴青州,爹可有什麼要再叮囑的?」 似此刻這般的主動問請,在往日裡實屬罕見。倘是讓母親與妹妹得知,定不敢相信這會是他做出的事。 父親卻未露一絲驚訝之色,只是擱下了手中書卷筆墨,注目於他,道:「為人臣之道,你自幼所學頗多,我亦無須贅言。」他起身走近沈知書,卻是反問道:「潮安嚴氏富甲一方,你是圖利,還是真心?」 沈知書心下小驚,抬眼對上父親的目光,這才知道自己在青州的一舉一動,竟皆瞞不過父親。而恐怕也只有父親,才能這般直截了當地問他這話。 「是真心。」面對父親,他頭一回將自己的心意展示得這般坦然徹底。 可轉而想到沈氏一門皆是天資翹楚之輩,嚴氏一介商賈,怕是難以見容于父親……卻聽父親繼續問道:「既是真心,怎會落至這般境地?」 沈知書不由得訥訥,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嚴馥之不肯隨他回京的始末。 父親似乎能看透他心中在想什麼,又問:「她可知你是真心?」 沈知書沉默著,一時竟無法回答。 雖然他從未真切地說出口過,但她又豈能不知他的真心?倘若她竟果真不知,那便是當真枉費了他這一番情意。 片刻後,沈知書道:「縱使她知道,然嚴氏乃北境大賈,潮安漕司更當避嫌。」 父親聞言不置可否,只是道:「世間難得兩全之事,全在取捨之間。」 聽到這個,沈知書的思緒瞬時翻飛回六歲那一年,母親溫柔地向他解釋,父親當年的取捨是什麼。 而他竟至此時此刻方能感同身受地理解到,這是多麼說易行難的一個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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