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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〇


  十

  北境戰火一夜驟起,中宛降地反寇流竄,仿佛只是幾夕之間,國朝天下便變了個樣。

  沈知書赴任潮安北路轉運使還不到半年,便趕上了這一場大戰。狄念領軍奉旨於北境設宣撫使司,經略兩國兵事,而潮安、建康、臨淮三路的轉運使司亦遭朝廷臨時編改為隨軍轉運使司,戰時一切後方調度皆由三路轉運使會同京中三司處置。

  籌糧、押械、造甲、修寨、安置流民百姓……這些事情哪一樣是做起來容易的?狄念在北境勠力奮戰,而沈知書在使司衙門又何嘗不是忙得夜不沾枕,已接連有數月未曾好好歇過一覺。

  偏就在此時遇到龐幕押糧遭火焚毀。整整三萬石軍糧,一夕盡毀。

  因這禍事,沈知書方得了機會去嚴府借糧,誰曾想到繼大半年前臨回京時的那次不歡而散之後,這一回二人間竟再一次不歡而散。

  負氣走在冷風中的沈知書自然想不到,他深以為辜負了自己一腔深情的嚴馥之為了在最短的時間之內籌得三萬石糧食借給他,在之後竟一連折賣了嚴氏在西面小州縣的七個商鋪,又以高價去收購與嚴氏平日交好的商賈家中的私糧,這才湊足了龐幕虧空的那三萬石軍糧。

  自然,氣性之高如嚴馥之者,絕不會讓沈知書得知她出借的這三萬石糧食是怎麼來的,從頭到尾皆是輕描淡寫得令人覺得她這事做得輕而易舉。

  而她對他的一片心意,亦是被埋藏於那輕描淡寫的輕而易舉之中,不曾令人深覺。

  之後又過了兩個月,逢孟廷輝奉旨北上議和,途經潮安北路,借道青州府,欲宿于嚴府一晚。

  那一夜沈知書出城迎接孟廷輝,將其一路護送至嚴府,誰知嚴馥之待他冷淡,而他不願在旁人面前失了顏面,便亦冷淡回之,隨即便轉身離開。

  待出了嚴府,沈知書張目瞧見孟廷輝車駕上的御賜黃旌,遙想遠在京中的皇上,不知其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目睹自己深愛的女人孤身北赴險境。

  繼而他又聯想到了人在軍前的狄念,不知其在戰火之中是否亦會想念千里之外的沈知禮,而妹妹又是抱有什麼樣的期待日夜盼望著狄念安然班師。

  想著這些,沈知書本欲離去的腳步逐漸停了下來。

  離京前父親問他的話竟在此刻突然響徹耳際——她可知你是真心?

  彼時他未曾回答,而現如今他突然有些懷疑起自己一直以來的判斷——他好像太過自負,又好像太過自傲,他好像還從未對她說過,他是真心實意地愛著她。

  翌日清晨,沈知書醒來時天還未亮。

  冷清夜色下他翻身將嚴馥之摟進懷中,低頭吻過她散亂的發頂。

  嚴馥之抬手攀上他的脖頸,埋頭欲繼續睡,卻聽他在耳側輕聲道:「眼下當願意嫁與我了吧。」

  她於一瞬間清醒,抬眼於夜色中瞅他半晌,回憶起過去兩年多來他與她之間那許多的細碎片段,和著前一夜他對她表露心跡時的赤誠坦蕩之情,一時發覺她竟是切切實實地被他愛了這許多日子。

  然後她微微合眼,暖熱的唇息帶出她的回答:「願意。」

  往後數日,沈知書不動聲色之間將嚴馥之的好些用度從嚴府搬挪去使司衙門,然後告訴胡越林道:「往後嚴府大千金便是沈府少夫人了。」

  胡越林一時瞠目,而嚴馥之則在旁笑得開懷。

  這北地戰事未平,婚事自然一切從簡。沈知書給京中府上去了封信,心中自有十足的把握父母不會對他此舉問責動怒。

  果然如是。

  父親的信回復得很快:可喜,可賀。

  雖只有寥寥四字,可沈知書卻從中讀出了父親含笑欣慰的神情。

  是夜,嚴馥之在他回府將要歇息時,狀似隨意地說道:「我已和爹爹說了,嚴氏在潮安一帶的家業自此便交由他的外宅去打理了。」

  沈知書怔愣片刻,回過神後頗為感動,緊緊將她抱進懷裡,一時無言。

  當嚴馥之沉沉入睡後,他又輕輕起身下榻,從隨身衣物中翻出了一封尚未寫完的請調劄子,然後走近案台,就著還未燃盡的燭火將它燒了。

  他本欲為了她而做出取捨,不承想她卻是抱了同樣的念頭。

  至是方知,那本以為是說易行難的一個詞,落在有情之人心間,亦非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一如當年他的父親與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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