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二〇五


  五

  接下來的事情就顯得極為順理成章了。

  知州府衙第二回去嚴府請人,是胡越林親自登門拜訪的。他向嚴府下人說明來意,便不急不躁地在門廳等著,叫人去向嚴馥之傳話。

  而嚴馥之得聞府衙來意,說不驚訝是假的。

  原只當那一句「若來日得空」是沈知書的客套話,誰知他竟真的再度派人前來,請她撥冗赴騎習之約。

  她幾乎沒有多想地便應承下來。

  在更衣束髮準備出行的時候,她方緩緩覺察出,對於這情理之外的邀約,自己內心深處當亦是有些盼望的。

  待至前廳,嚴馥之看見府衙來人是胡越林,則更在她意料之外。

  這個沈知書從京中帶來青州的心腹親隨,在知州府衙上下的地位自不必多言。此番竟是派他親自前來,倒令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沈知書此邀的真心與誠意。

  胡越林看見她,態度恭敬而溫和,俯身抱臂向她行了禮。

  嚴馥之一怔,連忙回禮道:「胡公子多禮了。哪裡有官衙中人向庶民行禮的?」

  胡越林微笑道:「在下今日並非為公務而來,乃是奉了大公子的私令來接嚴大小姐的。既是大公子的私事,沈府中人又怎可對嚴大小姐失了禮數。」

  這話說得直接而坦蕩,卻叫嚴馥之聽得耳根發燙。

  見她一時無言,胡越林引臂指向府外已備好的車駕,繼續道:「嚴大小姐,請。」

  此去路程不算太短,嚴馥之雖不知這是要去往何處,一路上心中卻無一絲慌疑——倘叫嚴澈得知他這寶貝女兒對男人如此不設心防,怕不知會如何痛心疾首。

  大約走了六炷香的工夫,車馬才漸漸止步。待完全停穩後,胡越林上前攬起車簾,迎她下車。

  有風撲入車中,裹雜著遠方駿馬嘶鳴聲,依稀竄入她的耳中。

  嚴馥之抬眼去望車外,就見沈知書負手立於不遠處。

  青簪墨發,一身勁裝,英俊倜儻得令周遭事物都黯淡了顏色。

  她下了車,一面不疾不緩地走向他,一面放眼打量四周。這看上去是一片馬場,然而幾無人跡,占地頗廣,處處透著粗糲之風。

  「這馬場……」嚴馥之待走近他身旁,開口問道,「絕不是哪家富商所私有的吧?」

  「不錯。」沈知書點頭,一面引她走向馬場深處,一面答道,「這裡原是青州大營的軍馬場。年前青州大營重修營寨,于營東新建馬場,更便於軍中管理調度。此處因被廢置,留待來年拆了重做屯田。」

  嚴馥之心下微震。

  雖前事種種已令她漸次明曉沈知書對她心存何意,然而邀她騎習竟是將她徑直帶到軍中馬場,這氣度手筆未免仍是過大了一些。

  像是要助她驗證心中所想,沈知書側首顧她,繼續又道:「我想這馬場既是廢著,不如問大營那邊借來,陪你聊作消遣。」

  說話間,有人將早已備好的馬牽來與二人。

  兩匹馬俱是寶鞍玉轡,毛色通亮,身高骨壯,一望便知是上等良駿。

  嚴馥之伸手輕撫其中一匹,見其垂尾低首、輕噴鼻息,便扶鞍踏鐙,利落上馬,轉首對沈知書笑道:「那便謝過大人美意。」

  沈知書見她爽直大氣,亦微微笑了,旋即翻身上馬,烏靴輕磕馬腹,跟上了她。

  二馬先是並轡而行,不多時便因馬道變向而漸次分開。

  嚴馥之馭馬跑了數個來回,停下暫歇之時,禁不住將目光投向遠處的沈知書。

  風過眉睫,但見他精神抖擻,揚鞭催馬,在他馭下那馬兒奔馳如飛,進退亦如雷動電鳴,而這馬場上設置用來訓習軍馬的高低障礙被他盡數騰挪躍避,遠遠望去竟極賞心悅目。

  原只道他是文官出身,卻不想上了馬背依舊風姿卓絕,令人嘆服。她轉念一想,憶起他多年伴讀太子,想來騎射亦當是自幼所習,能有此等騎術當不為怪。

  直待他縱馬跑完整個場圈,方勒韁減速,緩緩靠近她的所在。

  此刻他的衣襟略有汗跡,束髮微亂,握著韁轡的雙手因發力而凸現青筋。而這些落在嚴馥之的眼中,只覺他俊美之外亦有陽剛之氣,倜儻之外更添幾分堅毅果敢。

  她看著他,大方而由衷地稱讚:「沈大人好騎術。」

  沈知書略笑了笑,卻是難得自謙道:「我在京中有一位摯友,眼下正在禁軍三衙馬步軍中最為翹楚的神衛軍中效力。倘來日有機會你見了他,方能知這世上何為好騎術。」

  嚴馥之欲道她何來機會見他那位摯友,然迎著他此時坦誠真摯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將這話壓回心間,轉眼去望西面遠山斜陽。

  正逢日頭西移,霞飛雲邊,她的面龐亦被這天色映出微微金光。

  沈知書緩緩收斂了笑意,自她身側抬臂伸手,輕撫過她耳邊碎發,但見她遽然轉眸,便淡淡道:「沾了落葉,替你拂去。」

  嚴馥之怔然,有紅意自她耳根逐漸彌漫開來,繼而染透她的整張臉龐。然後她低眉垂睫,任他的手指順著她耳側頸間慢慢滑落,半晌才扭過頭去。

  連一直隨侍沈知書不出五十步的胡越林,在目睹這一刻後都覺得,此事應當算是水到渠成、再無變數了。

  六

  新帝登基,皇詔遍傳天下諸鎮各州,嚴馥之雖遠在青州,卻也聞得今次登基大典前導官一職,竟是由出身潮安北路、自入仕以來已將京中朝堂攪起了不小波瀾的孟廷輝來擔當。

  她聽周遭人等無一不在談論此事,只顧逕自微笑。

  自沖州女學一別,已近兩年未見,而今後若想再見,還不知會是何年何月。

  偶爾聽到關於孟廷輝在京中朝堂上的風波傳聞,她便會想到那一個被孟廷輝放在心頭十餘年、位在九天遙不可及的男子。

  繼而會更加欽佩孟廷輝的勇氣與果敢,須知這一條路是多麼艱險難行,而她卻走得步步深情——試問這世間似孟廷輝這般的女子,又能有幾人?

  不日,嚴馥之在京中做官的堂兄回潮安省親,途經青州,順路過來探望她。

  多年未見,堂兄笑歎當年的小女孩現已長成手握半數家業的嚴府大千金,當真是歲月如白駒過隙。

  嚴馥之也笑笑,問堂兄在京中近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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