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二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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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府衙門前,早有人在等著她。 那人擎著紅紗燈籠,向她問過安,引著她一路穿堂過屋,至府中後院方止了步子。 一院清靜,毫無雜人閑聲。 朱亭四角掛了燈燭,暈渺光線下沈知書一人獨坐,身前宴幾上簡單地擺了幾樣酒菜。 然而那宴幾不是尋常宴幾,那裝盛簡單酒菜的盅碟亦非簡單盅碟。紫檀木鏤花束腰,其雕工之精湛,便是放眼整個潮安北路也難得一見;白底玄紋禦窯瓷,簡樸中透著高貴大氣,比起尋常官窯出品更顯精緻,非出自御賜不可得。 雖知沈氏一門坐擁開朝立國之功,卻不想其能夠得寵受賞若此,連在沈知書出京外任的府衙裡,這天恩都是隨處可見。饒是嚴馥之自小見慣了各式榮華,此刻卻也不得不承認,她先前仍是小覷了沈知書。 落座時她問道:「其餘人呢?」 沈知書自然明白她指的是那幾家他用以為今夜之邀做幌子的商賈,僅道:「大約是路上耽擱了。若是嚴大小姐不介意,不如與我先聊聊這北境商市。」 他的語氣正常且又有分寸,嚴馥之自無不應之理。而她哪裡能料到,就在她入府落座的這一會兒,那幾家商賈已被沈知書派出去的人告知,知州大人身體有恙,今夜之宴需改他日了。 論起這北境商市,嚴馥之確實很有話要講。 嚴氏在商界稱雄北三路,今年將重心移向青州,又讓最精明的大千金親身坐鎮此地,其於互市一事上的野心昭然若揭。然而國策新開,眼下諸多互市新政仍是令行商之人掣手掣腳,嚴氏為青州分號傾投的家財不是小數,自然是希望能夠儘早回本獲利。今歲雖得益于王奇一案而獲州府免賦,可來年境況若何,卻還需看政令何出。 面對沈知書,嚴馥之直抒胸臆己見,滔滔而言半天,最後道:「這針對互市的賦稅政令倘不放寬些,只怕日後漸無商賈肯來青州投財,而青州州府想要以商養民,將青州一步步變成潮安商賦重鎮的念頭,只怕也是妄念。」 沈知書聞言沉靜片刻,定定望向她。 嚴馥之心想,他大約是未料到她能說得出這一番透徹話來,正如她亦料不到沈知書接下來開口說的這席話: 「嚴大小姐言之有理。然而這互市之賦倘減得多了,潮安一路的商賈人人皆想要來北境爭利,將物資錢財盡往北境數州傾囤,勢必會令潮安其餘諸州府物價升抬,此助青州官商得利,然于一路民生何益?」 嚴馥之微詫。 原以為他放外任出知青州,僅是因他蒙恩蔭入仕,無政績不足以服人心,來邊地一年半載正好可做他回京升官的踏腳石,豈料他不僅熟知這商市政務,更是開口便談潮安一路,儼然是打算貨真價實地做點政績,且言談之間更未將自己僅拘守于這青州任上。 不由得,她心中對他的認知,又再次改變了些。 而這改變令她再一次心頭微動,而這心動亦更甚於前一次。 「我與大人談商利,大人卻與我談民生。」她於今夜頭一回面露微笑,「卻是沒有法子再談下去了。」 沈知書回以微笑:「那便談些其他的。上一回於互市大典之上,我見嚴大小姐與來販商馬的北戩商販言談甚歡,是嚴氏亦有意于販馬?」 嚴馥之搖頭:「是我想要買馬,與嚴氏生意無關。」她見他目色探究,又進一步解釋道,「家父在沖州府養有數十匹良駿,我自幼便喜騎馬。此番人至青州,平日裡沒什麼可消遣的,便叫人在東郊買了塊地,想要建個馬場,聊以自娛。」 須知這養馬一事極是耗財費力,然自她口中輕巧道出,卻像尋常之事一般。 沈氏自不如嚴氏富足,然論起這富足一事,天下又有誰比得過皇家? 他與沈知禮自幼習馬皆在御用上林苑,所騎之馬皆為精挑細選的禦馬良駿,所師之人皆是宮中禁衛翹楚之輩,放眼這天下,能享得這等恩典的,又有幾人? 便是傾國富賈,亦不能比。 沈知書自然不會說這許多,僅道:「舍妹也愛騎馬。來日若得空,或可一睹嚴大小姐馳騁英姿。」 此時夜漸深,他的神色依舊尋常,而嚴馥之只當這是他的客套話,便亦客套回道:「若來日得空。」 頭頂朱亭一角燈燭閃滅,她方覺出二人已聊了這麼久,而其餘商賈至此時仍未出現。 而府衙中人適時來報,道今日飛帖派得倉促,所邀其餘幾家今夜皆有事,怕是無法前來赴宴了。 沈知書頷首以示知曉,並無慍色。 嚴馥之聞之,則向他告辭道:「既如此,我久留於此也沒什麼意思。關於北境互市諸事,若大人還有什麼要詢問的,便擇日再邀眾人共聚相敘吧。」 說著,她站起身,行了個淺禮,就要離去。 許是忙了一日本就疲乏,兼之坐了太久,她竟在轉身之時足下不穩,險些趔趄跌倒,而沈知書在側,眼明手快地伸臂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扶穩。 在這略微驚心的一刻,嚴馥之下意識地反握住他的手臂,只待徹底站穩,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當即將手鬆開。 闊袖曳蕩,一抹翠色浮於腕間。 沈知書看清,更覺方才握在掌心中的肌膚細膩柔滑,令人心馳神往。而她那下意識的主動一握,則更令他心旌搖盪。 在那一刻他內心中的喜悅之情幾乎難以掩飾,可他卻仍舊成功地維持住了如常神色,對她微笑道:「慢走不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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