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二〇六


  堂兄便與她聊些京中風物、新帝新政、朝堂氣象,自然也少不了談到出自潮安沖州府女學的孟廷輝。

  當真不是尋常女子,堂兄最後這樣感歎道。

  嚴馥之聽後輕笑,心道此事我當比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得清楚。

  末了,堂兄說到青州一地政治民生,向她道:「現下知青州的天章閣侍制沈知書,乃是新帝原來在東宮的心腹近臣,而今新帝登基,朝堂皆傳不日便將召其回京,近奉天子。沈知書在青州任上政績斐然,倘是這一走,繼任者不知會是誰,而新政又會否影響到嚴氏在北境的利益。」

  嚴馥之聽後微微蹙眉,未即答話。

  堂兄既提起他,便忍不住又開口道些逸聞:「想沈知書從前人在京中時,風流逸事何曾少過。上至朝中女官,下至貴府千金,誰人不慕其俊秀風采。然沈氏家門煊赫,將來不知是什麼樣的女子方能嫁進沈府。而今他人在青州,也不知是否還如從前那般風流多情,料其在青州任上縱是有心儀之人,亦不過是他多年四處留情之一罷了。」

  話畢,他見嚴馥之半晌無言,只當她是無意於閒談此種種傳聞,便笑了笑:「是為兄多言了。夜已深,你也早些歇息吧。」

  召沈知書回京的聖諭並未如眾人傳言中那般出現。

  相反的,沈知書接到的京中上諭則是表彰他在青州任上的政績,勉勵他繼續勤政。而隨上諭而來的皇上私諭,則言簡意賅地表達了為何需他繼續留任北境一事。

  讀罷這一封由皇上親筆寫就的禦信,沈知書沉默了一陣兒,轉手將信鎖入屋內擱置所有重要物件的鐵盒內。

  隱約地,他依稀憶起六歲那一年在父母房門外聽到的那一席話。

  他素知皇上心有大志,而他既為人臣,又豈能不盡一己之力佐助人主。

  又數日,潮安安撫使司遣人來宣安撫使董義成之令,命沈知書攜備糧餉,前往距離青州一百八十里處的柳旗大營犒軍。

  接到這自沖州府發來的使司之令時,沈知書正與通判曹字雄合議今歲衙吏銓考升遷諸事。待聽完來人宣令,曹字雄率先皺起了眉頭。

  「不日前潮安轉運使司才出明文,削減柳旗虛廢糧銀,此令出自轉運使溫迪溫大人,斷不會有誤。」曹字雄邊思索邊說道,「這安撫使司怎會又令大人攜糧前去犒軍?」

  沈知書也擱下了手邊諸事,一言不發地沉思著。

  曹字雄又繼續道:「潮安兩司不睦,此事盡人皆知。此番青州犒軍一令事出蹊蹺,大人須得三思,不可輕易前往。」

  沈知書道:「如何三思?難道要公然抗令不從?」他輕笑笑,可眼裡全無笑意,「這使令本身毫無可以質疑之處,而青州在諸州鎮中又是離柳旗最近的,我有何理由不去?」

  曹字雄還欲再言,卻被沈知書打斷道:「更何況,倘若此番柳旗一營果真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似你我之為人臣者,又如何能夠置身事外而無動於衷。」

  聞此一言,曹字雄默然片刻,然後垂首歎道:「是下官僭言了。」

  在看見從知州府衙車駕中下來的人是沈知書本人時,嚴府眾人皆驚訝,一面慌忙迎他入內上座,一面火速去通稟人在內堂的大千金。

  嚴馥之聞報後思慮半晌,方緩緩步出房門,走至府中前廳。

  見她來了,沈知書微笑如常,對她溫和道:「自馬場一別,連日來政務冗繁,未能抽出空來見你。你可還好?」

  嚴馥之斂袖行禮,目視於地,回他道:「大人駕臨,嚴府蓬蓽生輝。只是倘若有事,但叫衙役傳令即可,大人又何必紆尊降貴地親來此處?倘叫旁人得知此事,必會誤會大人與我的關係。」

  沈知書聽清,看著她這不帶一絲笑意的面龐,亦漸漸斂去了嘴角微笑。

  上一回她的默許與回應仿佛仍在眼前,可她此時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此行他本懷有熱烈情腸,然而此刻卻如被潑冰水,令他一時難以接受。

  半晌後,沈知書方開口,卻是反問道:「你與我的關係——這兩情相悅一事,又有什麼可誤會的?」

  嚴馥之道:「那麼便是沈大人誤會了與我的關係。」

  沈知書聞她此言,心漸漸地沉了下去。

  自幼及長,他的確從未遇到過似她這般直率潑辣的女子,自然更從未遭受過這般被玩弄於股掌中的感覺。

  他用了一些時間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回她道:「明日我需北上柳旗大營犒軍,此行又將耽擱數日,若今日不來見你,不知又要讓你等上多少時日。倘是你今日心情不爽,那我也不再多擾,但待我回青州後再來看你。」

  嚴馥之一直未抬眼正視他,只道:「我以為大人今後與我,其實不必再見。」

  沈知書定定地看著她:「你心底究竟何意,不妨說得更清楚些。」

  而她此刻終於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大人出知青州不過再一兩年便要歸京,前程似錦不待多言。而我一介商賈女子,與大人絕不可能有什麼結果,又何必浪費你我二人精力時間。這些話縱使我不說,大人也應當很清楚。」

  沈知書雙眼中終於浮起一絲怒意,一時冷笑,道:「我並不清楚。」

  說罷,他本轉身欲走,然而理智卻被心中層湧而起的傲氣與自尊所席捲,於是又回頭望她一眼,丟下一句:「便如你所願,不必再見。」

  歸府途中,胡越林小心打量著沈知書青黑的臉色,心下亦暗自驚訝。

  自然是從未見過沈知書面對一個女子碰壁若此,更是未料到本以為已是水到渠成的一件美事,竟到頭來又出了變數。他忍不住開口勸慰道:「大公子費盡心思卻討來這般結果,或可知其根本未將大公子放在心上過——不如便算了。」

  沈知書微微閉眼。

  想到這大約僅是一時迷戀,還好並未投入一腔深情,料想此時抽身,當亦為時不晚。

  所以在五日後,當沈知書被柳旗叛軍擄扣、命懸於一線而心頭想到的第一個人卻是嚴馥之時,他不禁自嘲。

  那是他此生頭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離他如此之近。

  當時他被叛軍壓著一路走進內城,看見柳旗縣令高海被割下的頭顱懸掛于內城大道正中,腦殼已被砸碎,更被當作亂軍士兵習箭之射靶,他腦中浮現出的念頭竟是:自己此番倘是也如這般命喪於亂軍之手,這難看的樣子可千萬不能被嚴馥之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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