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二〇二


  肩負這樣煊赫的門第與榮寵,他不可爭亦不可不爭;擁有曾官至政事堂與樞府最頂端的父母,他不可無文韜亦不可無武略;身為太子的自幼伴讀與心腹好友,他對權位不可有昭然野心亦不可毫無野心;最為重要的則是,他肩上扛的是整個沈氏一族榮光延續的重任,至於他自己此生要的是什麼,卻是最無關緊要的。

  有時他甚至會羡慕自己的胞妹沈知禮。

  她率性單純,像極了年輕時的母親,從不會有其他女子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歷來是想讀書便讀書,想習馬便習馬,想吃什麼便要吃什麼,想穿什麼便要穿什麼,想笑了便笑,想哭了便哭——縱使父母偶爾會嚴厲管教,卻總也還有他這個做兄長的寵著她。

  有一回,沈知禮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自顧自地感歎:「哥,你長得真俊,難怪京中從貴勳千金到朝中女官,甚至是宮中婢女,見了你都會臉紅。旁人都說爹年輕的時候如何儒雅英俊,然而我卻覺得,哥你才是京中春閨夢裡人哪!」

  沈知書揉了揉她的腦袋,笑她道:「你我是同胞兄妹,你誇我俊,不就是誇你自己美嗎?」

  迎著沈知禮嗔怪的目光,他心中禁不住苦笑了一下。

  莫不是自始至終,他唯一能比得過父親的,便是這一副受女人青睞的皮相嗎?

  但沈知禮起碼有一處說得是對的。

  那便是他自幼及長,向來只有女子沖他獻殷勤,沒有他在女人面前吃敗過——

  直到在二十歲這年,他沈知書在潮安北路沖州府的博風樓內被一個女子指著鼻子罵登徒子和瘋子。

  他本以為在陰溝裡翻船僅此一次便夠。

  不料時隔一年,甫放外任的他在自己的青州府衙內,被同一個女子,冷嘲熱諷地登門來討債。

  真是笑話。

  三

  嚴馥之她爹叫作嚴澈,從十三歲開始白手起家做小本買賣,一路將嚴氏的名號做到大平國內北三路老幼皆知,花了整整二十年。

  然後才生了這第一個女兒。

  嚴氏家大業大,雖不說富可敵國,但起碼是富甲一方。

  嚴馥之自呱呱落地起便被她爹捧若掌珠,一面享盡富家千金應有的種種,一面養成了既爽快大氣又潑辣大膽的性子。

  從懂事開始,她便被嚴澈教導不可輕信長得好看的男人,尤其是長得好看卻沒什麼本事的男人,因其十之八九定是為了騙她家財的——嚴澈可是打算將嚴氏家業盡數傳給這個有著精明頭腦的寶貝女兒的,作為一個白手起家的商人,他決不能容忍自己半輩子的心血和基業毀於貪色——儘管嚴馥之一直沖他嚷嚷自己絕不是一個見了俊俏男人便心智不清了的女子。

  所以當王奇被貶入獄,本以為她與沈知書短期之內不應再有交集之後,在看見沈知書出現在自家的青州商鋪中、來往進出的女子見了他都不自覺地面龐泛紅時,嚴馥之忍不住想要問問她那個遠在沖州府的爹——

  這個男人出身京中名門又年輕有為,縱是長了一張她此生從未見過的好看的臉,卻也絕不當屬於那騙她家財的十之八九吧?

  而嚴澈當然也未料到,他只教會女兒不被騙財,卻未教過女兒芳心不付。

  那一日沈知書到訪嚴氏商鋪,未帶隨從,也未張口便找嚴馥之。

  他自顧自地逛了一陣兒,仔仔細細地將鋪子裡所有奇巧的物件都看了個遍,最後指著一對翡翠鐲子問人:「這對鐲子我要了。」

  當時他未穿官服,店內夥計見他年輕,穿得也未見多名貴,一時略有遲疑:「公子不先問問價錢?」要知道這對翡翠鐲子亦是大小姐從沖州府帶來的寶貝之一,售價很是不菲。

  然而還未待沈知書回應,便有人自身後替他答了——

  「官衙的老爺們買東西不問價錢,怕是這青州的民風了。怎麼著,今日是要直接拿了就走,還是打張字據再拿走?」聲音不大,語氣半是無畏半是譏諷,不是嚴馥之又是誰?

  沈知書回頭看清來人,知她乃是介懷上次王奇奪她彩雕一事,在他跟前一逞口舌之快而已,並無惡意,便走近她身前,低頭對她輕輕一笑:「嚴大小姐,多日不見,近來生意還好?」

  這一張臉確是長得好看,嚴馥之迎著那笑,心裡道。

  她自然不會想到將來有一日這張俊臉會因她而留下一道無法褪去的細長疤痕。而在日後每一回她與他耳鬢廝磨的纏綿中,她都喜歡用舌尖輕輕去舔那道疤痕……

  這些都是後話了。

  而在那一刻,嚴馥之想到的僅僅是出手不打笑臉人,而自己方才確也是小家子氣了。

  轉身示意店內夥計將鐲子取出細細包妥,再引沈知書入內堂上座,且奉上一盞名茶——肯出這麼一筆大錢的,自然得是貴客的待遇。

  「沈大人買鐲子何用?」嚴馥之略有好奇。

  沈知書仍舊輕笑,回答得極其直接:「送你。」

  多年之後她問他,當初到底是何居心。

  他笑笑,答說受不得自己在女人面前吃敗,便要用這手段在她面前扳回一城來——有用嗎?

  她當時被他抱在懷裡,一口咬上他的頸側,恨恨道:「叫你明日上不了早朝。」

  自然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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