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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


  ▼番外五

  一

  沈知書大約是在六歲時,頭一回懵懂地感受到自己有一雙多麼了不得的父母。

  彼時他已受詔入宮做太子伴讀逾兩年,而他的父親已有七年不曾過問朝事政務——若非兩年前皇上與平王為太子延天下之師,父親因之奉詔舉家返京,只怕以父親的性格,在他及冠入仕之前是不會允他有機會親近皇家半分的。

  那一日課畢,他與太子如平日一般依禮謝拜過翊善與直講,再依次退出資善堂,只待宮人為他們著履佩劍後去武場習馬。

  出得殿外,見父親于數丈之外的階前負手直立,背影挺拔,一如往日。

  父親身前卻站著一個人,這倒是不同於往日。

  那人看裝束應是朝臣,品位不低,年紀看起來略長,此刻正情緒激動地對著父親說些什麼,而父親卻是長久地沉默不語。

  六歲的年紀正是好奇的時候,沈知書扯了扯太子的袖子,拉著他一同快步躲至離那二人最近的一根殿柱後,想要一聽究竟。

  太子比他年長,雖是平日少言,遇著此刻卻不得不出言提醒他:「延之,此舉於禮不合。」

  沈知書癟癟嘴,想起數月前剛剛習過的諸禮典儀,心下頓時忐忑起來,正當躊躇之時,卻見前方那人竟做出了更加於禮不合的舉動——

  那人儼然是克制不住情緒,伏身拜倒在父親身前,口中道:「太傅當年與家父同為宰執,安邦立國、佐助朝政,而今國朝逢難,諸公委我前來勸請太傅出山,以解皇上之憂,誰知太傅竟不為所動,莫不是當真要視西南諸地流民屍野若無物?然蒼生何辜,百姓何辜啊!」

  沈知書瞪大了雙眼看著眼前這一切。

  一個看上去位高權重的男人如此懇切地乞求父親——雖然他並不能盡然理解對方說的這一切——已讓他在驚詫好奇之外,隱隱生出對父親的崇敬仰慕之情來。仿佛此刻眼前的這個父親,與自己印象中那個溫文內斂、平日裡照看太子課業、閑來以筆墨怡情的太子太傅並不是同一個人。

  因是背對著自己,他並不能看見父親的神色,只聽得父親沉沉地歎了一口氣。

  然後父親扶起拜伏在他身前的男人,終於緩緩開口:「廖大人,沈氏一門身負浩蕩皇恩,若國朝有難無解,自當不會冷眼旁觀。此次西南澇災百年罕見,賑災濟民事關體大,恕沈某不問朝政多年,不敢以一己私見左右國策。而今朝中不乏能俊後輩,廖大人與諸公不妨兼聽兼信,必能定奪出濟民善策;且皇上與平王非庸主,斷不會因離了某位臣工便治不了國了。」

  這一番話娓娓道來,被喚作廖大人的男子情緒漸穩,卻目光複雜地看向父親,仍是不肯輕易放棄:「太傅話雖如此,然國朝缺了太傅為相,實乃一大缺憾。太傅當年正值仕途巔峰卻辭官請歸——這些年來竟真沒有一絲悔意,動過再度入主中書的念頭嗎?」

  沈知書半晌不聞父親答話。

  過了很久,父親方波瀾不驚地回答道:「沈某自有取捨,勞廖大人費心了。」

  次日清晨,沈知書領著妹妹依例去給父母問安,剛走至父母門前,就聽母親略帶無奈的聲音從內傳出,應是在對父親說話——

  「對外盡稱不問不管,卻是一夜不眠地寫這封賑災劄子,倘叫皇上與平王讀了,定要再勸你複視朝政。」

  父親回答道:「所以我叫最信得過的門生謄抄過後以他之名直呈中書,不叫旁人得知這是我的政見。」

  「這又是何苦?」母親語氣果決,「若是真放不下,就回政事堂吧。」

  父親此刻卻無絲毫遲疑:「當年既已做過取捨,便斷不會回頭反復。然而似你我之為人臣者,又有誰會眼見國難而無動於衷——兩年前那次禁軍皇城司內訌,你當我不知你亦有暗下聯絡舊部除奸?」

  母親笑了笑,不再吭聲。

  沈知書記得很清楚,「為人臣」於他而言的意義,雖在此後這一生中被不斷打磨修注,然最初的理解與認知,卻是真真切切地源於這日清晨在父母門外聽到的對話。

  那一晚歸府,沈知書忍不住將頭一日在資善堂外的見聞告訴了母親,又期待地向母親詢問父親所言的「取捨」到底是什麼。

  母親在那一刻的神情極是溫柔——他還從未見過這樣的母親——然後坦然地、微笑著回答他:「你父親當年舍的是他如日中天的仕途,取的是我。」

  這一回答又令沈知書大大好奇。

  如果父親是很了不得的人,那麼能夠讓父親為了「取」她而「舍」其他的母親,是不是更加了不得?只是那時的他尚不知曉,他的母親在當年亦何嘗不是為了父親而做出了屬於她的取捨。

  他繼續天真地問,父親到底有多厲害?

  母親摸了摸他的頭,依舊微笑著回答了他這個問題。

  二

  沈無塵,字子曠。大曆元年舉進士,第一人及第。曆大理評事,著作佐郎,太常丞。時張文靖公、謝敏公、廖文忠公鹹薦其能,進改右司諫,太常少卿,秘書監,吏部侍郎,左丞,工部尚書,以年三十二就拜尚書右僕射。……

  這便是他的父親。

  天色晴美,資善堂外微風拂柳,十六歲的沈知書倚著池畔廊柱,邊讀史卷邊心想,若是待父親百年之後史官為其作傳,大略就會如此寫吧。

  當年的天下文章第一人,京中春閨夢裡人,國朝首位三元及第的進士科狀元,從一介布衣書生至權傾朝野的政事堂右相,僅用了十二年。

  這十二年間所成就的豐功與政績,無前人可比肩,更無後輩可望其項背。

  而當年的沈無塵大約不會料到,他此生在仕途上所取得的赫赫榮光,對沈氏子嗣而言則是畢其力亦無法逾越的高峰。

  從六歲至十六歲,從最初單純的崇敬仰慕至如今刻意的避而不談,沈知書對父親的感情可謂複雜到了極點。

  世人都道他出身簪纓貴胄之家,身為沈氏長子,自幼伴讀太子,師從國朝名士,及冠之年便可蒙恩蔭入仕,與天下數萬萬苦讀聖賢書、待擠破頭考中進士方能入仕的布衣學子相比,是何等地幸運。

  可十六歲的沈知書卻時常覺得,自己是何其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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