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一七八


  幸好他找到了她。

  幸好他還有機會,可以將她留在身邊,一生一世再也不放她離開他。

  他一走,她便睜開了眼。

  眼角潮潤不已,心角似是裂了條縫,有無數與他相關的苦樂憂傷都在這一刹飛撲而出,填滿她整個胸腔,令她無法正常呼吸。

  他的腳步他的氣息,都是那麼熟悉。

  即便不睜眼不去看,她也知道那是他。

  她曾經計劃得重密周詳,以為此生不必再見他,卻不料世事難測,她終還是落回了他的手中。

  可卻早已是今非昔比。

  如今的她,看不透他的神色摸不透他的心思,知不了君心盡不了臣忠,只有無端無底的冷冷懼意。

  她不怕死,不怕恨,唯怕這天下會越來越亂,百姓會越死越多,而她之前種種費盡心思的打算也會成了浮雲一樁。

  她若不死,那便永遠都會有前朝遺寇以此為由而聚兵作亂,可她若是叫他知道這一切,他又豈會放手讓她去死?

  這大奸之名卻是再好不過。可以讓他恨她怒她一輩子不再愛她,就算她死,他也不會為她傷心為她難過。

  嶽臨夕等人被覆國之望沖昏了頭,聽她數言便全信了她,何曾想過只要她皇嗣之名一日不為天下人所知,這些靠造反打仗所得來的利果便都是廢墟上的空城,毫無根基。

  調亂潮安的寇軍,收斂臨淮的兵力,一切都是她計劃中的,如今看見大平禁軍這麼快就攻進了明州,她的心才算是放下來了些。

  至於舒州,只要她能在那些人為她行稱帝登基大典前自行了斷,便沒人能夠再拿她的身份做這造反複國的文章,而那些寇軍沒了皇嗣這師出有名的幌子,又還能堅持多久?

  她要讓孟廷輝這三個字,至死也只是個奸臣而已。

  死後的事情,她根本無須擔心。他是何等剛明決然的君王,又豈會收服不了這天下?從此往後,再也不會有前朝遺嗣來爭掘他的江山,天下萬民亦能免遭經年戰火荼毒。

  但何曾料到,他會找到她!

  她先前的計劃自是不必再提,可這往後又會發生什麼事?倘是舒州那邊知道她落入大平禁軍手中,必會出兵來救;而他一旦知道她的身世,又會如何?

  到了眼下這境地,或許殺了她才是最利落的方式。

  她翻了個身,睜著雙眼望著帳頂。

  空氣中似乎滯存了他身上那特有的衣香,零零落落地散在她身周,叫她嗅之茫然失神。

  當是,還深愛著他的吧。

  否則怎會一見了他,就再也捨不得去死?

  一夜無眠。

  天剛亮,就有人來請她去中軍行轅。

  自然是要去見他。

  出帳時,就見外面營道上往來皆是兵馬,顯然是在大舉調兵。

  她一想到他昨日曾說要送她與嶽臨夕二人去舒州,心中就忐忑起來,真不知他究竟是何意圖。

  中軍帳外有兩個小校甚為眼熟,是早先在朝中殿前司騎演時見過的。此時二人見她來了,神色有變,低道了聲「孟大人」,然後便側身讓開來。

  這一聲孟大人頓時讓她心潮迭起。

  她如今在京中朝堂的名聲她自清楚,但從京中北上的這些禁軍將校見了她仍肯稱一聲「大人」,著實令她感到有些酸楚。

  她足下輕滯了滯,然後徑直走了進去。

  帳中很是亂,帥案上滿滿當當地堆滿了軍報奏摺,幾個烏木馬紮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數張地圖凌亂地斜掛著,又有鐵甲長槍散落一旁。

  他獨自一人站在這亂糟糟一片中,正在帥案上翻找著什麼。

  她立在門口,怔怔地望著他的側影。

  若是換作從前的她,此時定會飛快地上前幫他整理這些東西,無論是奏摺還是軍報,皆會一樣樣替他分理好。

  但她如今再也沒有資格能為他做這些事。

  她不再是他的臣子,而他也不再是她的皇上。

  她是他俘來的奸臣反賊,而他則是她亡國破家的仇人之子。

  縱是他心中仍舊對她有情,她也不可能與殺死父母的仇人之子廝守相愛。為了這天下百姓免遭戰火荼毒她能夠犧牲退讓,可若再叫她同從前一樣伏在他身下、為他做盡一切事,那是絕沒可能的。

  更何況,他怎可能原諒她做出的那些事?

  想必他心中亦是恨她的,興許還想殺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直身,轉頭一刹望見她,眸子不禁眯起來,片刻後開口:「坐。」

  她低眼,從一旁的地上撿起只馬紮,攏起長裙坐了下來。

  從頭到尾,她沒向他行臣子之禮,沒喚他陛下,沒自稱臣,甚至沒有像從前那樣心無旁騖地注視著他。

  他看著她坐下,自己亦撩袍入座,目光凝在她的臉上,低喚了她一聲:「孟廷輝。」

  她抬眼看他。

  沒有笑也沒有恨,平平靜靜的一張臉,好像他早已不再是她深愛的那個男人,而她更不再是那個事事唯他之命是從的女子。

  他望著這張令他無數個夜晚都不能入睡的面龐,突然間很想問她,當初怎能那般冷靜決然地離開他?他是她的皇上是她的男人,她怎能毫不顧及他的感受,就如此恣意妄為任性專橫地不給自己留一條活路?

  可他終卻只是冷冷道:「你可知你該死?」

  她一聲不吭地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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