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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第四十七章

  嶽臨夕被人押入營時,夜已全黑。

  他被人五花大綁,從馬上直接拖入中軍大帳內,然後被推倒在地。

  帳內的光線昏黃卻刺眼,空氣中飄著一股濃墨混合血腥的味道,有男子不溫不火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鬆綁。」

  立馬有人給他解開了身上的麻繩,又一把將他拽起身來,逼他直視前方。

  帥案前的男子已卸甲胄,可是眉目沉黯,臉色剛毅,即便只是端坐在那裡,亦有令人不可逼視的天子氣勢。

  嶽臨夕口中的東西被人取了出來,頓時連咳了數聲,重重一喘氣。有人又在他身旁的小馬紮上放了紙和筆墨,然後便都退出帳外。

  英寡的聲音依舊不溫不火:「嶽臨夕?」

  嶽臨夕小驚了下,沒料到他連自己的名字也知道。

  他抬手指了指一旁的紙墨,又道:「今夜叫你來,是要你給舒州寫封信,說你與她一路順遂,五日後便可至舒州城下。」

  岳臨夕冷面視上,紋絲不動。

  「倒有些風骨。」英寡面無惱色,目光漸涼,「朕知道你們這些人不怕死,所以不會以死相脅。可你若是執意不寫,朕便殺了她。」

  嶽臨夕渾身一凜。

  他也不多言,只靜坐在等。

  帳中浮塵竄光,一粒粒清晰入目,如同這世間人命一樣飄忽不定。

  嶽臨夕微微咬牙,道:「她今日使我近千人馬命喪黃泉,我又豈會在乎她是死是活?」

  「你是不該在乎她的生死。」英寡的眼神轉作犀利,「可你該在乎中宛皇嗣是死是活。」

  嶽臨夕臉色大變:「你……」

  是沒料到,他竟然會一清二楚,且句句戳中要害之處。

  他臉色忽地一沉,聲音轉寒:「寫!」

  嶽臨夕仍舊不從,眼中滿滿都是怨憤:「她雖為中宛皇嗣,可今日在山頭卻騙我瞞我,枉我多日來尊她助她、唯她是從,可卻是入了她的套兒!她心既不在複國,我縱是保住她的命,又有何用?!」

  英寡眼中溢出絲狠:「既然如此,那朕便成全你,殺了她。只是她若是死了,誰又知道她是因何而死?而你近千人馬皆被剿滅,唯獨你一人自大平禁軍中活著逃出,你當舒州城中都是傻子不成?!朕雖不殺你,但自會有人去要你的命。」

  岳臨夕聞之股栗,喘息微微急了起來:「你究竟想要如何?」

  他峻眉微舒:「朕想讓她繼續做這中宛皇嗣,也想讓你嶽臨夕得嘗所報,更想讓舒州城中不起疑心。而你既然奉命接她去舒州,那麼只有她活著,你才能活著。」

  岳臨夕臉色發白,僵站了一陣兒,才緩緩俯下身,跪在馬紮旁邊,手微抖著拾筆蘸墨,給舒州寫信。

  秋夜甚涼,可他的汗卻滴透了薄薄的紙,一字字落下去時,又聽英寡的聲音涼涼地傳入耳中:「五日後,令舒州城中守將大開城門,迎皇嗣一行入城。為防萬一,兵者需收械迎駕,不得有誤。」

  嶽臨夕筆尖一頓,抬起頭,臉色難看至極:「你這是叫我做投敵賣國之人,將來必會被千刀萬剮。」

  「唔。」他臉色渾不在意,挑眉道,「你不寫,將來是謀害皇嗣、通敵賣國之罪;你寫,將來是貪生怕死、通敵賣國之罪。橫豎都是死,隨你自己挑,朕樂得見成。」

  嶽臨夕的嘴唇發紫,抖顫不已。

  怎能想到,大平新帝會是一個如此年輕狠悍的男子,與他想像中的太不一樣。

  「但……」英寡眉頭又挑高了些,盯緊他,「倘是你寫了,說不定朕一高興,會保你一命。倘是將來你能讓朕更高興,朕說不定龍心大悅,連你這通敵賣國的名聲也能幫你除掉,端看你願不願信朕,又願不願賭這一回。」

  嶽臨夕心一沉,皺著眉一氣將信寫成,面色頹然地將紙呈了上去。

  他接過,輕掃一遍,眼不抬地低聲道:「朕知道你們這些人最會忍辱負重,今日這點折難對你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麼,將來倘有翻身的機會,勢必會千百倍報還於朕,是不是?」

  嶽臨夕一徑低下頭,咬牙道:「不敢。」

  「諒你也不敢。」英寡抬眼,目色生寒,高聲叫了帳外守兵入內,吩咐道,「押下去。」

  嶽臨夕被人反擰著胳膊向外走去,卻費力回頭急道:「所有這些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英寡薄唇緊閉,又使了個眼色與人。

  士兵緊踢了嶽臨夕的腿一下,將其生拉硬拽地拖出了中軍大帳。

  外面響起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不一會兒又恢復沉寂。

  他在位上坐了會兒,才撚了燈燭,起身走出去。

  大營中人馬多數已歇,秋夜露重,地上的草葉點點晶瑩。北地夜空清透,稀星閃亮,依稀可見五里外的明州城頭上那未滅的黑煙。

  他走到大營南面,近帳時外面兩個士兵欲張口問安,可他卻疾快地抬手一止,低聲道:「她如何?」

  士兵道:「入夜時送了吃的進去,孟大人安然受用,隨後便睡了。」

  他點了下頭,「都退去歇了吧,不必成夜在這裡守著,她不會有事。」兩個士兵不敢違令,便前後垂首而退。

  在帳外獨自一人站了許久,他才慢慢地撥開帳簾,輕步走了進去。

  裡面一片黑暗。

  可他一眼就看見,她果真蜷在最靠內的一張窄榻上,臉龐朝外,一動不動地睡得安穩。

  她身上的那條緋色長裙如夜茉莉一般幽謐誘人,深紅如血,驀地將這一帳夜色點燃。

  他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她,她的臉,她的身子,她從頭到腳所有的一切。

  這張素靜的面容在他夢中不知出現過多少次。笑著的,流淚的,欣然的,氣憤的……甚至還有沾血的。

  每每夜回夢醒之時,他的四肢百骸都痛得打顫。

  策軍北上的這些日子中,他沒有一夜是能夠安然入睡的。

  青夜繁星,秋風滌蕩,蒼天知他心中有多懼。

  怕她會殺了她自己。

  怕他來不及找到她。

  怕她與他真的會一生一世不能再相見。

  幸好她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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