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一七九


  他又道:「欺君,通敵,賣國,與反賊相勾結,任這哪一條罪責都該誅你不赦,可朕不殺你。」

  她淡然地反問:「為何不?」

  他斜眉:「因朕知道你是前朝皇室遺嗣。」

  她眼底驚芒閃了下,卻輕輕一扯嘴角:「如何知道的?」

  他神色略有慵意,好似她這問題根本就是多餘的:「自然是嶽臨夕供出來的。」

  她本打算否認,可一聽這話,臉色頓時有些僵,繼而又冷笑道:「合該如此。」

  他緊緊地盯著她:「當初為何要假作是與北戩互通之奸徒?何不直接將你皇嗣身份大白於天下?」

  她眼不眨地道:「是為讓大平朝中以為我人在北戩,將大平禁軍重兵引去北境,以便我在此地大行亂事。更何況,我與北戩確實互為勾結,奸與不奸,又有何區別?」

  他臉上沒有一絲訝異之色,好像早已料到她會這麼說,只是慢聲道:「可你現如今落到朕的手中,不如與朕談談條件,看是否能比得過北戩?」

  她臉色一變:「大平禁軍眼下勢如破竹,你為何不直接殺了我,反要與我談和?」

  他道:「朕此次親征,意在北戩。縱是眼下殺了你,亦須分兵在北三路剿滅餘寇,耗時長短實難定矣。且朕不豫在國中久興兵事,倘是你肯與朕締盟,勒令十萬寇軍掉頭轉向,與大平禁軍合力攻伐北戩,則北戩敗亡之日不遠,而北三路百姓亦得保全。」

  她心跳飛快,卻依舊作冷色,道:「我圖的是國土尊位,手中萬軍所向亦是複國之業,怎可能助你大平攻打北戩?縱是我應許,這十萬大軍又怎可能同意!」

  他望向她的目光漸轉鋒銳,聲音略沉:「倘是事成,則中宛故國諸路並同北戩一半國土,朕將盡數許之與你。」

  她大驚,背後瞬間漫出層細汗,半晌才穩住心神,低聲道:「我斷不會信你這話,你豈會允讓旁人侵奪大平江山?大平朝中諸臣又豈能容你將國土割與旁人?」

  他平靜道:「大平江山自是不能割讓。但,你與這十萬寇軍所圖所貪之事朕亦能滿足。」

  她心中愈發惶惑,不知他打的是什麼主意,蹙眉道:「你究竟何意?」

  「做朕的皇后。」他定定望著她,雙眸深如泓潭,「則這中宛故國諸路與北戩一半國土便是你孟廷輝一個人的封邑。」

  她渾身一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所道之言竟是要娶她!

  而且更是要將他這江山天下分許做她的封邑!

  震驚過後,她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圖。

  讓她做他的皇后,則這封邑再大再廣也終還是他的江山;而她既得封邑,其民政軍務稅賦皆得自主,這又何嘗不是國中之國?

  他沉靜片刻,又開了口:「如此一來,尊位你有,國土你有,軍權亦為你所掌。你還有什麼別的貪念?」

  她的手縮在闊袖中,抖得不能自持,竭力維持臉上平靜之色,道:「中宛遺臣所圖的是孟氏皇嗣稱帝複國,並非是這封邑之名。」

  他眉頭輕動:「你既為皇后,則所出子嗣莫論男女,朕必冊之為皇儲。待朕百年之後,這江山天下便由你孟氏之嗣稱帝。中宛遺臣所圖的不就是如此?」

  她望著他,眼底漸起水霧,紅唇顫得說不出一字。

  他的目光是那麼冷那麼無情,可他說的話卻句句都讓她想流淚。

  他大可不必如此。

  但他為何要這樣?

  他見她遲遲不言語,臉色又沉了些:「或許你可以不應。但你若是不應,那麼朕只得殺了你,再殺了這分散在三路數州的近十萬寇軍。朕本不欲在國中興兵,可到時候百姓苦戰、血塗原野,便怨不得朕無仁聖之心。」

  她眼中水光一凝,黑亮的眼仁兒變得有些氤冷。

  此事無關愛與恨,只是他為了這萬民百姓做出的決定。

  不由得輕輕攥起指尖。

  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在這江山天下、萬民百姓之前,她又何嘗顧及過她與他的私情?

  他坐在案後,一動不動地等著她,看著她,念著她。

  他是如此瞭解她。

  他的父王誅殺了她的父母宗親,她與他有著不可逾越的血海深仇。是以她能為了百姓而主動犧牲退讓,寧可以一死來成全天下萬民無虞,卻不能再像從前一樣傾心愛他、無怨無悔。

  倘以真心相付,她必不會接受。

  只有拿百姓安虞相脅,她才有可能應許。

  帳中一片安靜,她挺直地坐在那裡,良久都沒有動,像是離神散魄了一般。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忽地響起一陣士兵叱馬的聲音,響亮刺耳,這才驚動了她。

  她抬眼,目光已不像之前那麼堅定:「我在舒州城內並無根基,縱是我應,舒州城中的中宛遺臣也未必會應。」

  他臉色微峻:「縱是他們不應,朕也能叫他們應。」

  她又道:「你可有想過我眼下的名聲?倘是你冊我為后,莫論是何原因,大平朝中必會大起波瀾。」

  他道:「此事無須你操心。」

  她蹙眉:「但朝中從未有過分封皇后之先例。」

  他的臉上渾不在意:「那朕便做這個先例。」

  她退無可退,只得垂睫道:「你御駕親征在外,冊後一事豈能倉促而就,待到真的冊我為后,又將是何時何地?只怕到時諸事皆已晚矣。」

  他撐案站起身來,眼底銳光一晃而過,一字一句道:「便在此地,此刻。」

  她微微悚然,不知他是說真的還是說笑,怔然注目瞧他,就見他從一旁拿過一封裱金黃宣。

  這東西於她而言,太過熟悉。

  當下心便躥至嗓間,屏息不知所措。

  當初他在朝中一改冊後納妃之制,冊立誰人、行何典儀皆由他親自禦定,朝臣當時未能反對,誰曾想到他今日竟會當真如此剛愎無羈——

  「冊後詔命在此。」他緊望著她,聲音微啞,「從此以往,你孟廷輝便是朕的皇后。縱是你今後背離御前、有違詔命、不再忠誠,你也依然是朕的皇后。除非是朕親手廢了你的後位,否則你這一生一世都別再想與朕脫離關係。哪怕你死了,也還是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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