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一七六


  可她不知他今次巧見了她,堵住她劫了她,又將會如何對她。

  他瞟一眼嶽臨夕,又冷眼一望那兩個士兵,士兵立即上前往嶽臨夕口中塞了塊東西,令其再也無法出聲。

  嶽臨夕雙目圓瞪,被人拉扯下馬,拼命掙扎不休,喉間嗚嗚作聲,神情猙獰地盯著孟廷輝不放。

  她瞧見後,愈發覺得身子冷了些。

  「上山。」他轉頭,沖身後一個親將吩咐道,「剿寇。」

  語氣不帶一絲猶豫,不帶一絲感情,有如生鐵般冰冷。

  她有些心驚,不解他怎會知道山林中藏了寇軍人馬,而她之前拼命想要免過一場血戰的念頭,也就此落了空。

  隨一聲令下,久滯不動的千騎人馬立時振甲轉向,戰馬蹄尥黃沙,一片秋風勁嘯聲中長槍戈戟直入山林。

  沒多久,遠處山道上就傳來悚人的廝殺聲,槍劍交碰聲刺耳萬分,四周空氣中隱隱浮蕩著一絲血腥味。

  她竭力不去想像身後山上的場面,也不去看被人押在一旁的嶽臨夕,卻抑不住輕顫的嘴角,更斂不去眼底的懼意。

  他眼中像是沒有那血淋淋的戰事,只是飛快地將她從頭到腳掃視一番,然後冷冷道:「下馬。」

  終於是要輪到她了。

  她心下黯然,卻依言側身滾下馬來。

  後面忽然有士兵牽了匹馬兒走近她身旁,她下意識地抬頭一瞥,卻見那馬兒正是她的青雲。

  心口好像突然間被什麼東西塞住,水濕淋漓卻溢不出半滴,五臟六腑像是被悶嗆得疼。

  「上馬。」他又道,聲音自上而下灌入她耳中。

  她眼眶一紅,咬著嘴唇轉頭看他,卻見他已扯韁催馬向一旁走去,背影依舊冷然。

  青雲垂首,在她臉側重重地噴喘了一聲,又拿長鬃掃過她的身子。

  她從沒見過它如此聽話解意的時候,不由得伸手環住它的脖子,眼一低,就落下淚來。

  他應該恨她,可他出征卻帶了她的青雲,她再也不信今日一遇會是巧合,他分明就是千里策軍來尋她的。

  但她不解他怎會知道她的蹤跡,更不知他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令大平禁軍不戰而失金峽關,她投敵賣國奸臣之名天下萬民盡人皆知,她與反賊寇軍廝混一處,她——

  根本不值得他來尋。

  嶽臨夕見他驅馬直來,不由得掙扎得更凶,卻被身邊兩個士兵死死按住。

  他高坐在馬,低眼打量著嶽臨夕,口中問:「可是要去舒州?」

  嶽臨夕臉色憋漲得紫紅,一動不動地瞪著他。

  他翻臂落槍,身子傾下來些:「你好像還不知朕是誰。」

  這一個「朕」字,立刻就讓嶽臨夕大驚失色,眼底終於透出些許懼意,轉而又作恨色,竭力偏過頭去看孟廷輝。

  英寡卻抬臂揮槍,抵著他的下巴逼他轉回頭來:「朕問話,從來沒人敢不答。」

  嶽臨夕的下巴被槍尖劃破滲血,痛意令他臉上的表情愈發扭曲起來,許久才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英寡收槍,斜眉冷聲道:「甚巧,朕亦是要往舒州去。你們的扈從人馬今次既被朕剿殺,不如便由朕送你們去,如何?」

  她在一旁聽見這話,心底禁不住地在顫,頭一回絲毫摸不透他心中到底在想什麼。

  嶽臨夕反抗不得,動不得,亦說不得,索性橫心閉了眼,不再掙扎。

  「不吭氣便是同意了。」他回身高聲喚過留在山下的數名禁軍親兵,分幾人守在此處,道,「告訴柴哨,今日所殺之寇軍人馬割首計功,一個人頭都不要落下!」又輕輕一掃槍尖,對另幾人道,「你們幾個將此人押了,隨朕先行。」

  嶽臨夕被人押著往前行去,一路跌跌撞撞地沖過她的馬下,看向她的目光中恨意幾能焚人。

  她微微垂眼,手攥愈緊。

  猶遲間,他已自後驅馬過來,朝青雲凌空一振鞭,低喝道:「走!」

  青雲興奮地朝前猛地狂馳而去,差點將毫無準備的她甩下背來。他座下黑駿亦隨之同往,橫躍數步便趕上了它。

  沙土路上,她的緋色長裙同青雲這一身棗紅毛色混同一處,顛馳之間有如火色烈焰在上下跳動,醒目萬分,無處可逃。

  一行人馬穿過這片山林高地,掉頭往西馳去。

  她這才隱隱揣測出,當是離此地最近的西面明州那邊起了戰火,或許城寨已被大平禁軍所破,才能令他如此無羈無忌地親身策軍來到此處。

  果不其然,一路縱馳至傍晚時分,便近明州城外。

  遠遠可見明州城頭仍有烽煙,然而女牆內外皆已插遍大平軍旗,旌旆怒揚,天邊濃雲亦被這戰火熏得一片黑。

  明州在建康路與臨淮路相交不遠之處,城寨先為寇軍所取,今次又遭大平反奪,可以想見城中是怎樣一番張皇倉亂的景象。

  因而他並未直接入城,正在她預料之中。

  大平禁軍紮營城外五里處,他令人將她帶去營帳中,自己卻久不下馬,在大營東頭佇立遠望。

  士兵將她帶去一間無人的帳內,推她進去,然後便站在外面牢牢地守住。

  一進帳中,她的腿便一軟,跌倒在地上,半晌都站不起來。

  黑暗中,她的心口陣陣發疼。

  只覺這一切都像夢,可夢卻不會這麼疼。

  倚著帳柱一角想了許久,都想不通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大平京畿禁軍能夠長驅直入此地不可謂不神,而他竟然能在數路州縣千山萬道上將她堵截住,更是匪夷所思。

  她是叛臣,是反臣,是奸臣。

  他看她的眼神不可謂不冷,話語亦是令她股栗,可他見她卻未立誅,待她亦不像罪臣,還將她一路劫來此處,這又是為了什麼?

  良久,她才閉眼一歎。

  眼下想這些還有什麼用?

  橫豎她的名聲已成這樣,她與他之間更是隔了家國天下血海深仇,她與他怎會還有可能再像從前一樣相守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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