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一七五


  獵獵秋風吹透她衣裙身心四肢百骸,吹得她緋色裙裾輕輕飛揚,吹出她心頭一陣滔天巨浪翻滾不休。

  半邊彩雲映日,碧天輕薄澄透,可這周遭卻黯然失色,黯然失色……直到除他之外就再無一絲顏色。

  她僵立在馬上,心知該走,卻不捨得就這樣走。

  那一匹馬,那一個人。

  他策馬踱到山前,長槍銀尖入地,放眼重新打量這條窄道。

  她隔著峻山蒼木落花細苔,眼不眨地盯望著他的一舉一動。此時她高高在上,她手握兵馬,她美麗華貴,可她卻無法走近他一步,甚至連喚他一聲都不能。

  嶽臨夕覺出她的異樣,立即回身上前,道:「可是有何蹊蹺之處?」

  她輕聲道:「並無。」

  嶽臨夕順著她的目光探眼看過去,又問:「國主可是認出了那個年輕將領是誰?」

  她搖頭,利落道:「我不認得他。只是看他打量這山口,怕他一時又策軍轉上這山道來。」

  心口如鼓在擂。

  一下一下,又重又快。

  很疼。

  她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他竟會親自率這幾千騎人馬來打頭陣,倘是在路上遇個萬一,他天子之身將要如何是好!

  她狠心欲退,然而那一匹黑駿卻驀然尥蹄轉首,他的目光如飛刃一般隨風刮了過來。

  直落入她眼底。

  隔了這麼高這麼遠,他依然望見了她,繼而目光一鎖,再未收回。

  她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他看見了她。

  可他怎能夠在此時此地看見她!

  而她孟廷輝,又怎能在此時此地被他看見?

  她應該在北戩,應該背負那投敵賣國之名,應該永永遠遠地消失在他面前,今生不再見。

  刹那間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往日的沉著冷靜也了無影蹤。

  手心裡滿滿都是汗。

  他的出現,打亂了她早已計劃好的一切。

  她真的沒想到,這世間怎會有如此巧的事情……

  嶽臨夕就在她身側,同她一道望著山下。她不能讓嶽臨夕知道他就是大平的皇帝,否則岳臨夕必會派人向來時的邑州撥令調兵,將他這幾千人馬圍死在這一帶;她也不能讓他發覺這身後山林中藏避著近千寇軍人馬,否則便免不了一場激戰,事態更會超出她所能掌控的範圍。

  她遂不敢動,亦不敢出聲,甚至不敢挪開目光。她怕他會在下一瞬就做出什麼她無法應對的事情來。

  可他卻只是立在那裡,頭側揚,眼明亮,紋絲不動地望著她。

  他立在那裡望她,他身後數千騎人馬的目光亦如火穿風般地燒了過來,一路望向她。

  她渾身發熱,又發冷,脊背寒濕一片。

  他的身形挺拔如萬年寒松,又如鋒利冷劍,倨傲且堅韌地在下面等著她,堵著她,截斷她從今往後所有的路。

  縱是她心懷千策萬計,在觸上他這一身鐵甲硬片後,也再無可以施展的餘地。

  「國主?」

  饒是嶽臨夕再聽她的吩咐,在看見此時此刻這種情景時,也少不得會生出懷疑之心。

  孟廷輝終於挪開眼,回頭瞟了一眼這蒼翠山林。

  他既然看見了她,就絕不可能會放過她。

  她不能讓他上山來看見這些人馬,便只能自己主動下山去。

  事已成此,她別無他法。

  「事態蹊蹺。」她臉上故作疑色,轉身沖嶽臨夕道,「只怕是他看見你我二人在山頭上,心中生了疑。倘與其正面交戰,我等必會吃虧。不如你我裝得坦蕩些,策馬下山,佯作過路商賈,待你我走後,他們必會退走,到時再讓山上的人馬下來。」

  嶽臨夕頗疑,遲遲不肯點頭。

  她生怕拖久了會遭他親自上山來,遂暗下一咬牙,急喝一聲,猛抽了一鞭馬臀,縱馬沿山路沖馳而下。

  嶽臨夕一愣,自然不敢放她一人下山,顧不得多想便也策馬奔下山去。

  風掃鬢髮,心跳飛快,馬兒奔馳騰躍時人也像是要飛出去了似的,腦中陡然閃過以前的許多畫面,皆是歡樂,今卻惘然。

  下了山,還沒等她勒馬轉向,他便已縱馬馳至她身前,狠狠替她喝住坐騎,然後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

  她抬眼觸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眸底不由得一潮。

  身後嶽臨夕亦下得山來,她來不及有所反應,就見那邊陣中橫沖兩騎出列,一前一後將嶽臨夕夾往一旁。

  嶽臨夕怔愣之後便是大駭,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

  她卻無言,手微抖著攥著韁繩。

  「孟廷輝。」

  他薄薄的嘴唇輕動了下,聲音不大,可她卻聽得心潮起伏。

  眼前的男子戾氣凝重,身子比她離京前要瘦,可愈顯骨硬狠悍,目光冷且懾人。

  他當是恨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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