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一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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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頭皺起來:「當年平王盡誅孟氏,鄭國公闔府上下皆為皇城司官兵所殺,先父亦不能免。大平皇室於我亦有亡父破家之仇。」 孟廷輝靜了半晌,目光漸凜:「說到底,不論是否由我出使北境,北面都斷無止戰的可能,是不是?」 他毫不猶豫地點了下頭。 二十年來的數千個日夜,多少人殫精竭慮忍辱負重,所圖不過這一刻,又怎可能輕言放棄。 她道:「既如此,我定會竭力說服朝中上下,由我出使北境。」 尹清慢慢站了起來,卻道:「大人自始至終未問我是如何知曉大人身世的,也自始至終未有遲疑驚詫之情。大人竟也不好奇自己當年是如何被人送去潮安的?」 她舒眉:「有什麼好問的?不過是孟氏被冤、全宗被誅,而我卻成了漏網之魚,僥倖活到了今日。至於我當年是如何去了潮安,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她看向他的眼神中有些嘲意,「更何況,挨到現如今這劍拔弩張的份兒上,即便是你們尋錯了人,而我並非是孟昊的親生女兒,只怕你們也顧不得在乎了。」 他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可看見她這副沉淡的神色,終是什麼也沒說。 本以為一旦得知這些事情,她定然會大驚失色,誰知她卻從頭到尾都是如此鎮定。 許久,她才挪動了一下身子,聲音愈發低下去:「朝中可就只你一人知曉我的身世?」 尹清皺著眉點頭。 她沉吟片刻,道:「我知你們圖策已久,盼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造此亂勢。此番誘我往赴舒州,想必是要將這前朝遺嗣之名大肆張告天下,以正複國之名而廣招前朝遺老舊族。你們欲令我稱帝,也不外乎是想要師出有名罷了。」 他聽得臉色有些發僵:「大人身為孟公之女,豈會不願報此國破家亡之仇?」 她彎了彎唇,但眼中卻是一點笑意都無:「亡國破家之恨固不可忘,但我亦非受人擺佈之輩。我雖允你出使北境,卻也要你允我一事,方能成此稱帝複國大業。」 「何事?」尹清問道,語氣透著些許遲疑。 孟廷輝抬眼看向他:「在我離京之後,非得我令,不得將我身世一事大白於朝中天下。」她稍稍一停,垂睫又道,「尤其不能讓皇上知道。」 尹清微微點頭:「我本也沒打算在朝中掀這一出浪。大人一日未到舒州,此事便一日不可告白於朝中。倘讓皇上知曉,以其手段雷霆之勢,必不能容大人存活于世。」 她眼中忽而透出些光,轉而又逝,口中淡道:「是啊。」 外面天邊露白,晨曦淡掃窗沿,有鳥兒輕鳴的聲音偶爾傳來。 孟廷輝起身,伸手撚熄了燈燭細苗,道:「時候已不早了,怕樞府會有人四處尋我,我先走一步。」 尹清點了點頭,目送她離去後,良久才又拾筆,重新攤開一張紙。 外面晨風極是冷洌,遠天青白雲霧一片混沌,半盞銀月尚未退去,依舊掛在殿角斜處。 她走著,渾身上下止不住地發冷。 足下好似是柔軟雲端,一步一空,人像是一不小心就會栽下去。 不是不驚,不是不疑,只是驚疑亦無用。 自幼便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卻不想有朝一日竟會從天而降這一脈血海深仇。 她不敢肯定自己真是這等身世,可是她肯定與否都已不重要。 那些亡國之恨破家之仇,那一杆杆銀槍一簇簇利箭,渾然拼就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大網,精准地朝她罩下來,令她避也避不開。 北地那數萬前朝遺民所聚之由,不過就是她這一個前朝皇嗣的名號。 是與不是,根本不是她眼下能自己說了算的。 可這世間又哪有什麼對錯愛恨是這般乾脆簡單的。 她自幼孤苦,每每夜深人靜時總渴望能像別的孩童一般依偎著父母,汲取那一點點溫暖。 但她此生中最刻骨銘心的一次溫暖,就是那一年的那一夜,那個少年寬闊有力的懷抱。 ……若吾身可濟民,吾不所惜也。 北境烽火反寇致使多少人妻離子散,又有多少個孩童如同她當年一樣永失父母、再無可依可靠之人?為了報這一場亡國破家之仇,真的值得賠上這萬萬百姓的苦樂悲歡? 他的父王誅殺了她的父母她的宗親,可她卻因年少時那一個溫暖的懷抱而從此萬劫不復地愛上了他。 心甘情願地伏在他腳下,不計所報地為他付出,無論做什麼、無論怎麼做,她都絕無怨悔。 哪怕將來有一日讓她去死,她亦不會後悔。 這是多麼諷刺。 那一夜雪山溫泉中他的話字字深透入骨,在這初夏清風中於她耳側翻蕩不休。 ……我若動情,天地可鑒,江山天下是為證。 恍惚間又想起夜裡沈知禮才說過的話,皇上何其心冷,私情一向不足以亂國事。 只不知當此大亂之際,倘是他知道了她的身世,是要顧他的江山天下還是要顧她? 她的心口麻麻的。 他是她的明主,更是這天下百姓的明主,她不願與這江山天下去爭這一個他。 從前的她為了他和他的天下,做什麼都甘願。 可這天下亦是百姓萬民的天下,如今倘為百姓計,她又如何不能再心甘情願地成全他一次? ……若她身可濟民,她亦不所惜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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