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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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孟廷輝走至宮城北角處的昭文館時,毫不意外地看見里間閣子中還亮著燈燭。 門未上閂,她便逕自推開走了進去。 尹清在案前瞧見她的那一刹那,臉上也毫無驚訝之色,好像她在這等夜深之時來到這裡是多麼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孟廷輝找了一處自己坐了下來,然後四下將這閣子裡打量了一番。 早先她曾在弘圖閣中典守過文籍,知道修史時夜宿館中是極常見的事,因而才一路找到這裡來。 尹清擱下手中的筆,抬眼看向她逆光的臉:「孟大人來找下官何事?」 她直截了當道:「你是誰?」 他低眼,重新拿起筆,沒有回答她的話。 她臉色平靜,又問:「你知道我的身世,是不是?」 他一絲不苟地在卷簿上標注著蠅頭小字,似是聽不見她的聲音。 她注視了他一會兒,忽又道:「我與前朝中宛孟氏,可有關係?」 尹清這時才又抬起頭,雙眼中終於起了絲波瀾,嘴角淡淡一勾:「孟大人果然不是尋常女子。」 孟廷輝的臉色霎然一變。 他的目光有如細沙中的流光,亮而深邃。然後他抬手從一旁的史冊中翻出一本來,遞向她。 她接過,翻開放眼一掃,眼底光凝。 自然都是些她從前看過的東西,只是何曾想過,這史卷中所記人事竟會同她有關。 良久,她抬眼,聲音略微沙啞:「你是誰?」 尹清斂目,輕聲慢道:「先父曾是前朝中宛皇子、已歿鄭國公孟昊府上的清客。」 原來如此。 孟廷輝一把甩下手中史卷,道:「人都早已死了,我何以信你?」 他輕淺地笑:「我是無以為信,但既然如此,孟大人又為何要來找我?」 這笑有如利刃剜膚,令她嘴角都開始發顫。 他逐漸泯去笑意:「原以為無論如何大人也不會自察此事,卻不料大人竟這麼快就來找我了。」 孟廷輝臉色清冷:「本是從沒想過的,但你令我感到疑忌已有多時。從前我不知你為何幫我卻不求回報,可自從左秋容告訴我你並非自幼長於潮安北路後,我才明白,你分明就是沖著我來的。」她微一牽唇,看他道,「你倘想蔽身不為人知,亦非難事,可你卻有意叫我覺察到你對我的態度與旁人不同,是以要處處吸引我的注意。回憶起你的那些舉動,皆像是你早就對我了如指掌一般。你欲幫我上位,卻絲毫不圖回報,這又豈像是有尋常心思的人?你使自己出身潮安,無非是給自己留條後路,倘不能留在朝中,也能讓我將你遷往潮安北路。」 他聽得專神,目光在她臉上旋而不去。 「當時我雖隱約覺察出你是沖我來的,可又實不知你究竟要從我這裡圖些什麼。」她繼續輕聲道,「直到此次北戩兵敗求和。」 尹清一下子揚眉,眼底色深。 孟廷輝臉上微露疲色:「倘是北戩果真是想侵地略城,何不直接兵犯建康路?建康路寇禍重矣,倘遭北戩大軍來襲,必不能像潮安北路一樣防守萬全。除非北戩另有所圖,才會舍建康而犯潮安。」她的目光探向他,「縱是此番北戩並未兵敗,亦會于潮安止兵提請議和,我說得可對?」 他點頭:「對。」 她忽而笑了笑:「要文臣北上潮安,其意是在要我,而非是要議和,我說得可對?」 他依舊點頭:「亦對。」 她在被徐亭壓得抬不起頭時,恰遇他來助她,而她一朝上位得勢、甫入樞府參與軍務,便逢北戩遣使來朝,而後建康路賊寇生事,北戩又舉兵犯境,潮安一戰兵敗求和,偏要朝廷派文臣前往議和。 而她,恰恰又姓孟。 實在是過於巧合,巧合得讓她不胡思亂想都不成。 心雖生疑,可卻斷不敢就這般篤定,夜訪昭文館不過是想要試著一問,誰知他竟然毫不否拒地一應認了。 雖出乎她的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既是想要她出使潮安北境,早也好晚也罷,此事將來必會有人與她說,他自然沒有矢口否認的必要。 她蹙眉又問:「可若是朝廷不派我出使北境,你們又將如何?」 他微微眯眼道:「自然是繼續打,然後再圖別策。」 孟廷輝面色如霜,許久又道:「你們與北戩互為勾通,借其兵馬行此亂事,要給北戩什麼好處?」 尹清答得坦然:「倘能複國,則割所占州土三分之一與北戩。」 她閉了閉眼:「此番我若出使北境,你們必定是不打算再讓我回京了,對不對?」 尹清沉默片刻,忽而起身走至她身前,一撩袍,屈膝跪了下去。 「大人本是前朝貴胄,當年鄭國公本是無罪,可平王卻盡誅孟氏全宗,此乃大人亡國破家之仇,不可不報。」他低著頭,一字字慢慢地說道,「二十年來北地諸路人心浮動,一朝得知我中宛皇嗣存世,響附複國者何其多也。大人此去北境,自有專人將大人從金峽關接到舒州,到時如何稱帝複國,全仗大人決斷。」 她淡望著他:「算下來你比我還小一歲,何故會對此事如此盡心致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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