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一四九


  他怔了下,沒料到她連為什麼都不問,口中遲疑道:「三萬石。」

  「好。」她唇間輕吐此字,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好像他問她借的只不過是她頭上的一支鈿釵。

  沈知書一時間僵愣不能言。

  三萬石並非小數,縱是她嚴家財大氣粗,也不可能輕鬆拿得出這麼多糧食來與他。

  半晌,他終於走近她一步,眉皺愈緊:「你如何籌得來這麼多糧?」

  嚴馥之抬眸輕瞥他:「你只問我借糧,又何須管我如何籌這糧?到時我給你三萬石便是。」

  沈知書自是知道她的性子,卻還是忍不住道:「你連個為什麼都不問?」

  她輕輕哼了一聲:「你白日裡在官衙大立殺威,沈大人的狠絕之名不過半日就傳遍了這青州城,我何須再問為什麼?無非是龐幕那個蠢人讓朝廷才撥的軍糧被火給燒了,才讓你連身段都不顧了,跑來求我。」

  他眼望著她一啟一合的紅唇,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但聽著她那無所顧忌的言語,他臉色不由得霽明些許,胸中因此事而起的陰霾也一掃而光。

  罵朝廷命官龐幕是蠢人,恐怕也只有她說得出這種話。

  他低聲道:「著人拿紙墨進來,我給你立借據。」

  她聽了,靜坐片刻,然後驀然起身,轉頭道:「不必了,想來你也不至於會賴我錢糧。」

  他看不見她臉上神色,便又斂眉道:「倘是此事成,我必拜表朝中,為你嚴家向皇上請功。」

  她口中嗤了一聲,極為不屑道:「我是圖那勞什子功名?」說罷,便想也不想地轉身往外走去。

  沈知書望著她那火紅的背影,心底突然一陷,當下大步上前,在她出門前一把撈過她的腰,摟她入懷。

  嚴馥之一頓猛掙,卻敵不過他的力道,當下便揚手去摑他。

  他不躲,卻是緊緊壓住她,突然道:「你既是不願同我在一起,又何必對我這麼好。」

  她氣得渾身打顫,狠狠啐他道:「你給我滾!」

  他抬手掐住她的下巴,叫她沒法兒再罵,目光緊探進她眼底,冷聲道:「我知你心中在擔怕些什麼,說到底,無非就是不信我三個字。」

  她更是氣極,渾身拼力掙扎,終叫他放開了手。

  他撩袍轉身,依舊是冷聲道:「你且放心。我沈知書亦不是那種不要臉面的人,倘是你打定主意不肯許我一生一世,我往後再也不提這話。」

  見他朝外走去,她才似癱了一樣地渾身一軟,退跌進椅子裡。

  好一個王八蛋!

  她在心中狠狠啐罵著,猶覺得不解氣,又伸手拿過案上茶盅,狠狠朝他背後用力扔砸了過去。

  他不過剛走到廳門邊上,聽得身後門柱邊忽起一身清裂巨響,皺眉轉頭之時就被那飛起的碎瓷利片劃破了臉。

  一見血,她就頓時滅了氣。

  他顯然是沒料到這一切,半晌才慢慢伸手,摸了把臉上的血口,然後又眯起眼望向她。

  她一時有些發怔,又立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沈知書的這張臉令多少女子為之著迷,今次卻遭她這般破了相,而她竟是毆傷朝廷命官,倘是他果真動怒,又將拿她怎樣?

  誰知他望了她片刻,便撩袍蹲了下去,將方才撞碎在門柱上的茶碗瓷片一一拾了起來,疊擱在一邊,然後揚眉道:「可解氣了?」

  他臉上的傷口猶在滲血,她看著頓覺心底一搐,咬牙起身走了過去,抽出帕子來按上他臉側,可又不敢太用力,只輕輕擦拭著那周圍的血跡。

  他就一動不動地站著,低眼盯著她。

  她被他盯得手抖,終了一把將帕子丟進他懷裡,轉身就要回去。

  可身子又被他從腰間一把摟了過去。

  這回她沒掙扎,他的力道也輕,二人就這麼相擁站著,半晌都沒作聲。

  良久,他才輕微一歎:「你怕自己擋了我的仕途,又怕我毀了你的自在,但我豈會不知你的心意,你又豈能不知我的心意?

  她依舊不出聲,緊抿嘴唇,撇眼看向一旁。

  沈知書抬手扳過她的下巴,認真道:「我豈會怕被旁人參劾?倘是有你一句真心話,縱是被人道潮安漕司與重商有私,我亦不懼。」

  她突然作色,咬牙道:「你少在我跟前扯皮,這些酸話且留著去和旁的女子說吧。你沈家和皇上是什麼關係,再怎樣也不會拿你論罪,而我嚴家有如今這基業又是何等不易,我斷不會因你幾句虛言就真信了你。」

  他疾聲道:「那便嫁與我。」

  嚴馥之渾身一僵,眉眼間忽而起霧,卻是冷笑道:「倒也行。待你何時不任這轉運使了,你我才好說幾句真心話。若想叫我眼下就為了你而拋家舍業的,那你是在做春秋大夢。」

  沈知書慢慢鬆開她:「就知你會說這話。」他轉身,略微煩躁起來,「倘是我說,皇上已知你我二人之事,你又將如何?」

  她仍舊冷笑:「你沈知書多年來風流逸事何曾少過?皇上就算知道,也不過當我是你流連花叢的一筆香賬罷了。」

  他盯著她,心口湧氣。

  嚴馥之又道:「你也無須一口一句心意,我這次肯借你三萬石糧食,不是不求所報的。」

  沈知書臉色發黑:「你要什麼?」

  她輕巧開口:「潮安北路提點茶馬司先前所議官鹽私賣一事。」

  他一聽,便明白了,頓時皺眉:「此事我不能允你。」

  嚴馥之斜睨他:「允私商參販官鹽一事兒分明是你主議的,何故不能允我?」她見他欲開口,便又打斷道,「我不要你做什麼犯制的事兒,只要你將茶馬司所定份例的五成許給嚴家便行。」

  「嚴馥之。」他面色略惱,「你還真是會抓機會斂財。」

  她笑一笑:「所以還望沈大人莫要再自作多情地以為我肯借你糧食乃是因為私情。」

  他思忖半晌,方道:「允你。但此事必得奏與皇上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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