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一四四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抬手把亂髮撥到肩後,揚眉望向他,看他頗為享受地注視著她這模樣,心跳不由得又快了幾分。

  這男人當是天生喜愛這些事情。

  倘若他不在帝位,想必他亦是出將入相的棟材之輩;倘是卸去他肩頭的那些重擔,他的無羈風流之度又何亞于天下名士;倘是許他以足夠的自由,他那經緯俊秀之才又如何成就不了流世詩詞文賦。

  可他身在帝位之上,又怎能隨心所欲恣意盡興。

  而她又是何德何能,可以為他所愛。

  他抬手將襟口扯開些,亦是長喘了一口氣,掃視她的目光愈發剔亮起來。

  能與她在宮城之中的校場上放肆地縱馳一番,便是他注力于朝政軍務中的最好調劑。

  她雙手撐鞍,臉蛋紅撲撲的,側臉時長髮又瀑落而下,騎裝身影被斜陽剪得玲瓏有致,模樣是難得一見的颯爽。

  「孟廷輝。」他踢馬靠近她些,目光盤旋在她的臉龐上,聲音輕低,「我可曾說過你很美?」

  她的心驟然狂跳起來,怔怔地望著他。

  明知自己絕不算是讓人驚豔的那種女子,可聽見他親口說出這種話來,心口便如浸了蜜一般的甜,連要如何回他的話都不知。

  夕陽下二人相對互望。良久,她才低下頭抿唇輕笑,他亦笑起來,伸手過來撫了撫她披散的黑髮。

  場外突然有人飛快跑來,遠遠地就高聲稟道:「陛下,樞府急報!」

  他與她同時轉過身子,望向來人。

  來人又幾步小跑,單膝叩地,呈報而上。

  英寡微皺眉頭:「報!」

  那人抬眼望瞭望不遠處未退的小黃門,遲疑不語。

  孟廷輝見狀立即翻身下馬,走去接過來報,轉身遞呈上去。

  他彎腰,從她手中一把抽出劄子,翻開來放眼一掃,臉色瞬時變得一片黑沉,盯著來人道:「詔二府入覲。」

  「方、江、安三位將軍已在去睿思殿的路上了。」那人垂首道,「亦已著人去中書請二相與諸參政了。」

  英寡斥退來人,轉頭對她道:「回睿思殿。」

  孟廷輝心有疑慮,不知樞府所報何事,而見他神色如此僵凝,心中隱隱泛起不安的感覺。

  今日來校場前樞府還未接什麼緊急要報,怎麼一轉眼就似變了天一樣。

  回到睿思殿時,恰在丹陛下遇著二府數位重臣。

  二府眾人望見他二人在一起,卻也沒說什麼,只前後依序入了殿。

  孟廷輝最後一個進去,自然是走到右面樞府那列中,自覺尷尬,也未多打量眾人神色,只自顧自地站定。

  中書諸臣的臉色是明白的難看,但礙于樞府諸將與皇上在前,沒開口說她什麼。

  英寡撩袍入座,使人將那劄子傳與下面諸人看過。

  待中書幾人看罷,孟廷輝才接過來。

  如此急報,她方才竟不在樞府之中,直叫人呈到皇上眼前才知此事,當真是沒臉在這殿上立著,也不怪中書幾人不給她好臉色看。

  才翻開看了一眼,孟廷輝便是一怔,才知方才他反應何故會如此之大。

  建康路舒州一帶有賊寇聚而起事,言稱先朝中宛皇族有嗣遺世,大平新帝無為、平王無德,欲號諸路降地眾民反大平而複故國。

  她合上劄子,眉頭深蹙。

  新帝登基不過一年又九個月,這北面的軍亂寇禍竟是樁樁相連,沒個歇停的時候。

  她抬眼望向兩側其他人,就見眾臣面色皆是不善,可見是都沒想到北面會出這等匪夷所思的亂事兒。

  狄念正在北面大刀闊斧地重編三路禁軍,而建康路卻在此時生亂,可以想見北境三路原先所計議的減員、調兵、修寨等事皆會被此影響。

  且這些賊寇所擎的旗號竟是責今上之無為、平王之無德,欲複前朝中宛故國!

  難怪他會顯怒於眾人之前,也難怪會詔二府即刻入覲。

  她最初入朝在翰林院編修前朝地方誌時曾飽覽諸史,自然對當年的事情知之甚詳。

  當初上皇與平王一統天下除北戩以外的其餘四國,攻克中宛都城吳州時,原中宛國主孟羽奉降表出城稱臣,後因病于吳州猝死;乾德三年移都逐州後,平王詔孟羽二子、二弟攜家眷至逐州,上皇封賜孟氏四公,時人皆言二皇厚德;乾德六年秋,朝中有人舉奏孟氏之子孟昊、弟孟玦二人私作反詩,平王遂以孟氏反心未泯而盡誅孟氏一族。

  自是原中宛皇族孟氏無論男女老少,無人存活於世。

  這二十年來國中邊路雖偶有賊寇作亂,可卻從未有人以欲覆亡國為號而行反事,她越想越覺得匪夷所思,不知此次建康路怎會有賊寇在這時候行此反舉,且這藉口又實在是荒唐得緊。

  她正想著,就見中書那邊已經有人出列上前,正是一直未曾私下對過面的古欽。

  古欽臉色沉肅,沖上案道:「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可聲張。倘使天下皆知反寇欲覆亡國,臣一恐萬民張皇,二恐原南岵降地趁勢起亂,三恐北戩虎狼之心不可防矣。」

  周必跟著出列道:「古相所言極是。臣料想此番寇禍不過是一群宵小之眾糾集了一眾愚昧之徒,雖口出誑言,然為亂無所章法,是以不足為患。倘使舒州一帶軍民戒防,臣以為不出多日,彼必自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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