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她深知沈知禮是正直且坦蕩的,但凡認定的人和事便不會受旁人所影響,相形之下她更覺得有些不安和慚愧,今見沈知禮來叫她與眾人一道去賞燈遊街,當下想也沒想就連忙同意了。

  七夕之夜,車馬盈市,羅綺滿街,樓上雕木彩裝欄座,街下紅紗碧籠堆燈,一派燦然。

  在萬亭樓的臨街閣子裡喝過酒吃過飯,觀著燈笑鬧了一場後,一群人又興沖沖地跑去馬行街那頭看京中最有名的喬影戲,隨後還不盡興,在沈知禮的提議下,又去了近街之處看武戲班子表演角座之技,任鬧哄哄的人群在身周擠來擠去,任腹中熱酒暖盡渾身血液,出手賞錢之時一個賽一個的大方,轉頭便互相看著、樂呵呵地笑個不停。

  到底是年輕女子。

  縱是在朝為官、平日裡端肅有加,遇著這樣的夜晚這樣的鬧景也是控制不住自己。

  等都玩鬧夠了,一群人才依依不捨地散了去,各回各府。

  孟廷輝酒興沖頭,一張臉紅撲撲的,不顧孟府小廝駕車來請,只覺這等良夜不該浪費,竟又自個兒跑回先前賞燈之處,站在萬亭樓下的街角裡,一個人定定地望著遠處皇城宣德樓前被百姓堆出的那個巨大的鼇燈。

  金銀翠珠做成的穗子在簷下左右輕晃,發出好聽的叮咚聲,竄在街上人群笑鬧聲中,更令她耳邊模糊了去。

  那個鼇燈是那麼大又是那麼亮,那麼好看又那麼耀眼,就像皇城中的那一人,只消見了就移不開眼。

  她任性地讓小廝去街上再給她買兩盅糯酒來,然後半倚著結彩矮欄,一邊望著街上熙攘人群,一邊咧著嘴將酒都喝光了。

  入朝以來還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放鬆過,不由自主地就想做些逾矩的、無禮的、任性的事兒——反正這街上是沒人認得出來她的。

  她喝夠了糯酒,轉頭就叫小廝陪她去買彩畫兒,心心念念地要逛一圈這街上的新鋪子,回府將空蕩蕩的屋子好生裝飾一番。

  身上燥熱,步子踉蹌,沒走幾步她就忍不住抬手扯開衣領,層層疊疊的闊擺長裙雖是好看,卻在此刻成了她前行的累贅,令她煩不勝煩。

  正在她糾結於身上衣裙的時候,卻冷不丁地撞上了前面的人。

  她被撞得頭暈眼花,張口想要發難,可抬眼卻看見這人——這人——這人長得好像皇上!

  燈火闌珊,風過眼睫,吹起一片娉娉婷婷的醉光。

  她張口結舌,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這人。

  「孟廷輝。」那人道。

  啊——連聲音都這麼像,且還知道她的名字!

  「孟廷輝?」他的身子微傾,離她越來越近,近到她能清楚地看見他一雙眼眸的顏色。

  她好像受了驚嚇似的,右手攥在胸口處,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麼能找到這兒來?」

  滿街都是人,各式各樣的聲音充盈雙耳,嗡嗡嗡地讓她發暈。

  他卻只是低眼看著她。連敬謂都忘了用,她是真的醉了。

  她定定地回盯著他看,突然撲過去將臉埋進他懷裡,借著酒勁口齒不清地道:「我……我昨日不是藉故不去睿思殿覲見的……」

  孟府的小廝在後面已然看得嚇傻了。當街人潮洶湧,鬧騰騰地將這二人甩在一隅。

  逆著人群吵鬧之聲,他抬手輕輕攬住她的腰。

  於是她更加肆無忌憚地纏上了他,繼續口齒不清道:「你……你之前遲遲……遲遲不下旨意……我怎……我怎能私下入覲……」

  他欲將她帶往前行,可卻無論如何都拉不動她,不由得再度低眼,皺眉低聲道:「沒人要責怪你,不必多言。」

  她驀地抬頭,靜靜地瞅著他的臉,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一樣,然後喃喃道:「你真是明主。」她被酒意熏紅的嘴唇輕輕揚了下,像孩子一樣地沖他笑,又道,「是我的明主。」然後她又埋下頭,貼著他的胸口,加重語氣道,「是我的。」

  他是她的。

  好像這樣開口一說,她就可以真的將他獨佔,不去管這天下萬萬人,俯仰進退呼吸相聞,他也只是她一個人的。

  周圍在一瞬間靜謐無聲。

  他神色略動,一手捧住她的後腦,讓她將臉抬起來,另一隻手探下去握住她的手,轉身帶她往街下行去,薄唇輕開,道:「是你的。」

  她卻扭動掙扎起來,纏住他,眯著眼腆著臉嚷嚷道:「我……我還要……」才開口,那一對黑晶晶的眼仁兒就茫然起來,想了半天才又想起來,繼續嚷嚷,「要……要買彩畫兒回去呢!」

  他站定,轉身望入人潮洶湧的闊街上,目光在兩列櫛比鱗次的商鋪中打探了一圈,然後牽著她反身向回走去,道:「好,給你買彩畫兒去。」

  她嘿嘿笑起來,立馬鉤著他的大掌往前走去,連孟府的小廝還在後面等她都已忘了。

  那小廝又驚又懼,眼見那錦袍玉扣一身貴氣的男子分明就是那一夜曾在孟府外見過的當今聖上,可卻怎麼也不敢相信他家大人敢在大街上對皇上做出這等大逆之舉來。而皇上居然也就任他家大人這樣沒規沒矩的,連一個重字都沒責駡他家大人!

  還……還要陪他家大人去買彩畫兒!

  小廝拾袖擦腦門上的冷汗,再一抬頭,就看見皇上近侍黃波正站在不遠處的簷下,在沖他招手。

  他忙快走幾步過去,結巴道:「黃……黃侍衛,方才那個……」他們這幾個孟府上最早的下人都是黃波當初親手安排的,因是看見黃波在此反倒覺得心安起來。

  黃波一挑眉:「沒見遠街上站了好幾個宮裡出來的?還不明白?」見小廝猶然無措,他便又道,「傻站著等賞啊?還不趕緊把車駕到街尾候著皇上和你家大人!」

  小廝忙不迭地轉身跑回街頭。

  黃波轉頭看向人群中,見那一抹絳色忽飄忽飄地已出十步之外,這才低低一歎,趕緊跟了上去。

  遠處皇城宣德樓前響起撞鐘之聲,蒼然有力,震得這漫天人聲都小了去。

  迎面有一對少男少女並肩走來,臉上神色皆是羞中帶窘,袖下兩隻手似牽非牽,一遇著旁人詢探的目光,便立馬側過身子分開來。

  她倒是不顧禮數,眼不眨地盯著人家瞧,良久才笑嘻嘻地收回目光,反而將他的手在他的錦袍闊袖下鉤得更緊了。

  這良夜,美景,多麼好!

  身邊這人,多麼好!

  滿大街沒人知道她是孟廷輝,也沒人知道他是當今聖上,多麼好!

  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就算是一直這樣賴在他身邊也不怕別人看別人說,反正他說是她的,誰也搶不走!

  人流熙攘,彩燈璀璨,她渾身酒意似也旖旎多情。

  他對她真是好,一路帶著她去買了彩畫兒,然後又領她連著逛了好幾家有名的鋪子,她要什麼他就給她買什麼,不光給她買東西,還從頭到尾都牽著她的手。

  出了鋪子,她癟著嘴說還想喝甜酒,他就又帶著她去買了甜酒,倚在街欄前一點點喂給她喝,惹得周遭過路人都紛紛好奇地盯著她瞧。

  她知道那些人都是在嫉妒她,他是這麼英俊這麼挺拔,這麼溫柔這麼縱容,誰看了不眼饞?可他只是她的,她誰也不讓!

  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到了這個男人,縱是要了她的命,她也不肯拱手讓人。

  夜越深越靜越涼,風起撩裙,吹得她心上火光熊熊而燃。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