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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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胡言亂語間要的東西太多,多得出了鋪子她雙手都拿不住,只得解下臂紗,一股腦兒全兜進去,然後捧在懷裡,樂呵呵地瞅著他。 一對小玉兔,晶瑩透亮的,煞是好看;兩朵玉芍藥,還沒付錢就被她按在了耳垂上;三塊香帕子,她好心地往他懷裡也塞了一塊深紫色的;一排銀針,四軸彩線,五根竹條,再加一大疊彩畫兒,都像寶貝似的被她箍在懷裡。 她瞅他瞅了半天,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新奇事兒一樣,吃驚地嚷道:「你……你今晚出宮來,怎麼沒拿布蒙眼睛?」 壞了壞了,京城乃天子腳下,這城裡面的百姓哪個不知道皇上是雙眸異色?他方才帶著她一路去了那麼多地方,見了那麼多人,萬一被人發現了,可要如何是好? 她像是做壞事怕人發現似的,縮著脖子瞄了瞄四周,見沒人朝他二人看過來,才輕輕一舒氣,還好沒人瞧出端倪來。 他沒答她的話,只是伸手撫平她兩鬢亂髮,又去摸了摸她耳垂上的翠玉芍藥,手背貼著她紅撲撲的臉頰反復摩挲著,低聲道:「你這模樣真好看,叫我想親你。」 她笑得眼睛都彎了,他這模樣也真好看,叫她也想親他! 想著,她就往他身上蹭過去,也不知這還在街上,竟是一門心思地想要去親他的嘴唇。 他容她欺上身來,卻一把將她扛了起來,聽得她一聲驚叫,才微微彎唇,道:「跟我回府去,可好?」 她只覺一片天旋地轉,懷裡的東西都差點被她扔下去,兩面盈盈彩燈逆光而下,照亮了她眼下一片石磚,朦朦朧朧地映著他抱起她的身影。 她望天望地,覺得這倒著看的光影竟是別樣的好看,兩隻眼烏溜溜地轉,當下也不掙扎,只是乖乖地道:「好。」 他就這樣抱著她走去街尾,抱著她上了孟府的車駕,抱著她回了孟府,又一路抱著她進了她的臥房。 休論孟府闔府上下有多驚顫,但說在街上一夜遠遠護著皇上安危的黃波等人,在看見那一幕時又有誰不是冷汗涔涔。 就連深明君意、忠心不貳的黃波也覺得,皇上對孟大人實在是寵得有些過頭了。 偏她孟廷輝醉得像什麼似的,連一分半毫都不覺得有何不妥! 一進屋,她就撒手不管那些東西,像小狼似的迅速撲過去,親他咬他,連讓他拿過火摺子吹亮燈燭的機會都不給。 他明明可以將她制住不叫她動,可他卻任她鬧騰,被她橫拉硬拽地拖上了床,又看著她暈頭暈腦地解自己的衣袍。 她的手指不聽使喚,半天無果,這才挫敗地捧著臉嗚咽一聲,趴在他的身上不再動彈,開口命令似的道:「你……你脫了!」 他一隻手臂緩緩圈上來,讓她枕舒服了,才抬起另一隻手,開始好整以暇地為自己寬衣,待到外袍褪去中單大敞,才拉過她的小手放在自己赤裸的左胸上,低聲道:「可滿意了?」 她摸著他結實的胸膛,又不安分起來,在他懷中扭來扭去,口中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髮髻被鬧得大散開來,連耳垂上新買的玉芍藥滾去一邊也不顧。 他突然一個翻身,猛地將她壓在身下,低頭深深一嗅她頸間酒氣,俊眉陡揚:「喝了這麼多,我看你明早還怎麼上朝。」 她咯咯笑著,抬手鉤住他的脖子,學他說話:「……我……我看你明早還怎麼上朝……」 他忍不住微笑,低頭在她紅嫩嫩帶了甜酒香味的唇邊啄了一口:「既是這麼想我,昨日何故不奉旨入睿思殿覲見?」 又扯回這話來了。 她攢起眉尖,努力地回憶著,可卻怎麼都想不起來了,她好像……好像連他今夜為什麼會出現都還不知道呢!黑暗中,她費力地去尋他的雙眼,待看清了,便嚷嚷:「你……你跑來找我做什麼?」 他道:「徐亭之事昨日未定,下旨傳你你拒不覲見;今日既已落定,下旨傳你卻依然找不到你的人。我以為你心裡面又在胡思亂想,才『紆尊降貴』地親來見你。」 她努力地聽他說話,可卻滿腦糨糊聽不明白,只聽清什麼「徐亭」、什麼「胡思亂想」,便癟癟嘴角,道:「徐亭這……這事兒……我怎能不……不前思後想……」 是「前思後想」,可不是「胡思亂想」!她沒聽清他說什麼,可卻在心裡面一味地糾正他的話,怨他怎麼能不明白她的心意。 他默聲盯住她。 自然是明白她的心意的。 在徐亭這事兒上,她聰明得讓他都感到驚訝。 她知道倘若他因她一人彈章而罷徐亭相位,定會被安個「偏聽」之名,於是她便拉動廖從寬及一干禦史台諫官齊齊拜表彈劾徐亭,將此事鬧得舉朝沸揚,鬧到最後他若是不罷徐亭相位,反倒會被人說成是罔顧台諫之言。 正旨未下,她頗知道要避嫌,生怕她私下入覲會讓人覺得他所下旨意是因她之言而有所偏頗,才會如此小心謹慎,不敢落一絲把柄於外。 他其實根本不把這些放在眼中,可她卻在乎他的名聲在乎得要命,一步步小心翼翼地給他鋪穩臺階,生怕她的一個疏忽便牽累了他的聖明之名。 若沒她這「前思後想」,只怕他也無法擬得出這道令滿朝文武噤聲無議的旨意。 但,他寧願她能像此時喝醉這樣無法思考。 喝醉了的她,是多麼可愛又是多麼單純,一雙眸子黑亮泛光,澄淨得如同她的這一顆心。 鬧了大半宿,她漸漸地乏了,便縮在他的懷裡不再亂動,眼睫靜靜地垂下來,呼吸也跟著濁重起來。 雖是醉得沒邊兒,可腦中僅剩的一點兒意識卻在喋喋不休地提醒著她,他可是皇上,怎麼就能在她府上過夜呢?但他的懷抱是這麼舒服,她任性地不想離去,無數個暈圈在腦海中來來去去地盤旋著,最終還是情感戰勝了理智,兩隻手把他抱得更緊了—— 橫豎駡名她也背了,還管那麼多做什麼?皇上又不是沒在她這孟府上過過夜! 她這麼一想,更是心安起來,聞著他衣服上的淺淺香氣,不過一會兒就要昏昏欲睡。 他卻在這時候開了口:「徐亭的那些私信,你是怎麼得來的?」 她迷糊之中咕噥了一聲,略有不滿地皺了皺鼻尖。 他自然不會相信那些坊間流言,她怎麼可能會派人去掘郝況的墓室?真是天大的笑話!那些欲趁機往她身上潑髒水的人是一刻也不得閒,連這種話都能編得出口……他用手摸摸她的臉,試圖讓她清醒些,低詢道:「什麼?」 她無意識地拿臉蹭他的手心,好像小貓似的,輕淺甜香的呼吸吹在他的肌膚上,聲音細弱蚊吟:「都是……都是尹清給我的。」 尹清? 他捧著她的臉,眉間微陷:「哪個尹清?」 她被人擾眠,頗不舒意,在他懷中翻動了幾下,才又道:「進……進士科……」 原本是還猶豫著要不要同他說實話的,卻不料酒醉之時心防盡卸,一點兒都管不住自己的這張嘴,一不留神就全「招」了。 他的手掌有些僵硬,又問:「尹清怎會有徐亭的私信?」 她胡亂搖頭,把頭埋進他頸窩裡,再也不動。 今夜出宮,他雖是輕車簡從,卻也頗是難為了黃波等人,為了顧他聲名而在內廷布了好些幌子,才一路隨他出來,此刻怕也是在孟府內外候著等他,懼他會誤了明晨早朝。 他將她抱得緊了些,側頭親了親她,眉間陷得更深。 尹清。 她倒也敢輕信別人,拿了那些信件就張鼓進伐,也不怕會著了別人的道。好在那尹清此次沒有要害她的樣子,但就沖這點,也讓他無法對此人心生好感。 她入朝這幾年間所曆風雲雨雪無數,可哪一事不是他能掌控的?她不論進退俯仰,全仗他一手撥攬,豈容旁人插手涉足? 她的小手猶然擱在他的左胸前,夢中指尖時而微微一搐,像是怕他會走,想要抓住他不叫他動似的。 他忍不住又去親了親她。 雖然不舍,可卻不得不走。 今夜七夕,他見她能笑得如此開懷,心中亦跟著霽明起來。他深知她自幼孤苦,只怕是二十餘年來都不曾像尋常女郎一般在家與母親姊妹一道乞巧過;今夜能借著這七夕的由頭,與一眾女官一道在城中玩耍,想必她是高興極了,才會不管不顧地飲下這許多酒,醉得連「官威體面」都不在乎了。 放她起身時,她不安地扭動了幾下,卻又轉頭沉睡過去。 他推門走出去,想起她曾對他說過的話,沉黯雙眼中更似染了層墨。 倘是將來一日她知道了自己的父母是誰,可還會如當初所願一般——陪著他,看他固江山,看他養百姓,看他致太平? 鴉色蒼夜如蓋傾扣,壓得他呼吸微沉。遠處黃波一聲「陛下」恰時傳來,這才喚回他的心神。 孟府上下怯不敢言,目光直送他出府,然後才合門熄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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