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
|
|
▼第二十八章 夏末秋初時分,天氣愈發熱得讓人心躁。 曹京腳下如風,一路過掖門,往諫院行去。 那裡面早已是吵嚷不休,沸騰之聲連出朱牆翠柳,轟得他愈發急了起來,就差沒甩袍小跑了。 一進諫院大門,裡面的人瞧見他,立時住口噤聲,只紛紛道:「曹大人!」「曹大人,你可算是回來了!」 曹京遮不住眉眼疾色,直逮住一人問:「皇上旨意下來了?」 那人忙不迭地點頭:「大人看!」說著,另一頭就有人急急地遞過來一張草草謄抄的薄宣。 曹京一把接過來,險些扯碎那紙,低頭就去看。 眾人全屏息等著他,神色皆是不安。 曹京看罷,嘴角微微搐動了幾下,臉色算不得好看,一把將那紙揉了,問人道:「這當真是政事堂那邊傳出來的?」 眾人皆點頭。 他低眼,手又將紙攥得緊了些。 ——罷徐亭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職;以徐亭為天睿殿大學士,拜侍中。 曹京僵立良久,方一垂手,心中狠狠一歎。 ……好一個皇上,當真是好一個皇上! 自乾德九年沈無塵以太子太傅、集賢殿大學士之身加領中書令一銜以來,徐亭乃是大平朝中第二個能得皇上封贈此等尊銜的人。侍中、中書令、尚書令三銜品階雖高,可卻只為寄祿而非職事,縱是位在使相,卻也不常參與朝政。因而朝中文臣雖是渴望臨老致仕前能得此封銜、一生功過榮辱全賴寄祿之品得以證明,然而卻又沒人願意在自己仕途正盛時被排除在權力中心之外。 如今徐亭雖與沈無塵當年一樣被封贈榮銜,可這二者所受加封之緣由卻可謂是天差地別—— 當年沈無塵以三十二歲就拜尚書右僕射,成為朝中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首相,卻在三十七歲那年拜表辭官,退隱舊都。乾德八年,也就是今上八歲那年,上皇招覓天下德才之人為太子太傅,滿朝才士皆入不了今上慧眼,唯獨受詔赴京的沈無塵頗得今上青睞,遂被拜為太子太傅。沈無塵雖為太傅,卻一心想在今上參與政事軍務後拜辭離朝,上皇欲留其在朝、以諮政事,百般計議下最終下旨加封其中書令一銜,凡遇大朝會則列班于宰相之上。此等天恩殊榮,朝中罕見無雙,縱是沈無塵十餘年來甚少問政,朝中文武諸臣也都對他尊崇有加、不敢小視。 可徐亭此次被封贈侍中一銜,卻是在孟廷輝彈劾其私信誹上之後!這其中的名堂,可就大了去了。 徐亭被一舉罷相,從此無權過問中書政事,朝中之前由禦史台的諫官所掀起的沸沸揚揚的彈劾之潮也該消停下來了。眼見當朝左相、西黨耆老就要這麼垮臺了,可皇上卻又偏偏除授徐亭天睿殿大學士、加拜侍中,這分明是不叫具章彈劾其罪的孟廷輝太過張狂。徐亭雖無問政實權,可列班之位卻在宰相之上,朝中哪個文臣武官敢趁此機會再對他落井下石?便是先前人人惶然自危、亂成一團的西黨臣工,在知道這旨意之後也會穩落下來,不至於穴崩蟻竄、轉頭去投靠孟廷輝一派。但話雖如此,皇上卻又不像是要徹底保全徐亭,否則斷不會只除他天睿殿大學士而不授他任何職事,只叫他空領侍中一銜。 曹京腦中片刻間便已成一團亂麻,種種思量滾過腦際,卻還是拿不准皇上的真正心意。 從來都知聖心難測,縱是這麼簡簡單單兩句話的內詔,也讓他不敢妄自預斷將來的事情。 但朝中眾人,誰能說皇上這道旨意是非聖明? 你能說皇上罔顧朝中台諫之言、置眾人彈章於不顧?你能說皇上剛愎自用、因老臣私信議上便大加其罪?你能說皇上不念上皇君臣相得之情、自登基後就一味排貶老臣? 笑話! 皇上這道旨意,可謂再聖明不過。 曹京深吸一口氣,轉頭又問人道:「內廷可有傳旨論及孟大人的?」徐亭之事雖已落定,卻不知皇上是否會對孟廷輝有所擢貶。 眾人紛紛搖頭,以示不知。 曹京皺眉,想了想又道:「孟大人可知此事?她人眼下正在何處?」 身旁一人道:「今日聖意一下,便已風傳整個皇城內外,孟大人定已知曉。只是孟大人自早朝下後便不見人影,下官打聽了一圈,說是孟大人與人約了去城東的萬亭樓訂閣子去了。」那人眼見曹京一臉茫然不解,便小笑了下,解釋道,「曹大人忙得忘了,今日正是七月初七!」 曹京這才恍然大悟。 京中七夕之夜向來熱鬧,晚間花燈盈市、彩綢結樓,各式雜耍玩物列之不盡,要想在遊人如梭的城東一帶據個好位子,倒也該早早去萬亭樓訂個二層臨街的閣子。與尋常百姓家的女郎不同,朝中女官在七夕之夜不愛在家中焚香列拜以乞巧,倒愛三五成群地約了出街來逛,七夕之夜算得上是她們彼此間交遊親近的好契機。 孟廷輝前兩年在朝中頗受女官的冷遇,這情況直到她年初被除權知制誥之後才漸漸好了起來。也難怪在朝為官之人多有勢利之心,風氣使然耳。今次孟廷輝被人約了去訂閣子賞燈,她眼下人不在禁中倒也是情有可原。 曹京一面想著,一面覺得胸口那股子悶氣愈發讓人憋屈。 他一向自詡為孟廷輝心腹之人,可孟廷輝之前具章彈劾徐亭之事卻沒同他商量過,儼然是一副不想牽扯旁人的態度。現如今徐亭被罷相位,照理應當是孟廷輝「乘勝追擊」的好時刻,最好能從皇上那兒為自己一派討些什麼好處,可她卻全然不管,仍有心思和人去訂什麼閣子!倒顯得一門心思在這裡左思右想的他像個傻子似的……曹京越想越悶,索性一把扔了手中碎紙,負手走出門去。 她自己既然不顧將來之勢,他便也不替她罔操這份閒心! 孟廷輝是被沈知禮拉去與一眾女官共度七夕之夜的。 那一晚她當街對沈知禮撒謊,第二日便當廷具章彈劾徐亭,本以為沈知禮心中定會對她有所非議,對她不會再像從前那般親近。誰想沒過數日,沈知禮竟真按她上回所說的那樣,遇到好玩的事兒便來叫她一道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