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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第二十七章

  翌日出西華宮後,她本是不以為意,誰知沒過幾日,他那一番話竟是一語成讖。

  進士科禮部試前,孟府接連受到赴京的舉子送來的拜帖。

  孟廷輝本以為來孟府拜帖的人該是那些女舉子,誰承想這當中一大半竟都是諸路州試中的翹楚之輩,更是不乏年輕俊才。

  雖說她當年也於禮部試前投過巧,可畢竟沒有徑直去主、副考府上投帖問路;如今她即將知貢舉,自然不能收受這些拜帖,因而便嚴令府上下人拒帖於外。

  可沒過兩日,曹京竟然親自登府謁她,只為舉薦一個名為尹清的舉子。聽曹京所言,這尹清亦是出自潮安北路,近兩年來文章盛名遍享潮安一路,此次赴京後曾去拜謁過曹京,言間有意親附孟黨眾人。

  孟廷輝明白曹京的意思。

  天下士子自然是親附孟黨的越多越好,而這尹清又極可能將來舉進士入朝為官,想必曹京心中亦是想要早早拉攏似尹清這樣的舉子,好在此次進士科中攬個先機。

  她深知這次進士科意味著什麼,當下沒應也沒拒,只收了那帖子,應付了曹京兩句,隔日便將此人忘在了腦後。

  新帝登基後的首次進士科,著實令京城熱鬧了一把。又因這次進士科禮部試是由西党老相徐亭與鋒芒初露的孟廷輝同知貢舉,天下士林一時間格外注目,朝堂內外人人都在觀望這一科禮部試在這二人同知貢舉之下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

  外人都道這將是一場老臣與新黨間的明爭暗鬥,徐亭與孟廷輝勢必都會在禮部試時為自己一派攬募人才,鎖院後二人間的矛盾更將是一觸即發。

  誰承想,禮部試三日畢,鎖院判卷整一旬,禮部貢院中竟是沒有一絲徐、孟二人不睦之聞傳出,這倒讓京中一干伸著脖子看好戲的人失望透頂。

  就連孟廷輝在鎖院之前,也沒想到徐亭會這般配合,判卷諸事一切依例而為,從始至終都沒對她有何不滿過。可她人在貢院時轉念一想,又馬上明白了其中緣由——

  徐亭心中不是不想趁此機會為老臣攬才,只是他看得格外明白,那就是孟廷輝被皇上除掌吏部銓課一事不可能會變,倘是他特意點取某幾個與試者為貢生,孟廷輝又豈會不知那幾人必是親附老臣之流?便是這些人將來舉進士入朝,又安能順利經孟廷輝之下的銓課磨勘升作朝官?因此,徐亭寧可表面不動聲色地「讓」過禮部試這一場,待將來再暗下拉攏他看中的那些人罷了。

  孟廷輝這邊看得懂徐亭的心思,卻也知徐亭亦必明白她同樣不可能為自己謀私。她雖是與徐亭同知貢舉,可畢竟徐亭為主她為副,在徐亭一切按例所行之時,倘是她有何出格之舉,勢必會遭徐亭及一干禮部屬吏的質疑,到時又將會引來一波老臣的怒駡聲討也不一定。她眼下雖然聖眷正隆,可越是這樣的時候便越不能授人以把柄,更何況此次進士科十分重要,她就算不在乎朝中名聲,也不願讓天下的士子將她看作是連聖人之學都不放在眼中的權臣。

  因而禮部試前後,她與徐亭的所作所為皆是尊依朝例,而擬定貢生名次一事亦是根據謄卷判卷的諸多屬吏、翰林學士共同商討後所定。

  孟廷輝與徐亭這次同知貢舉竟是出乎眾人意料的順遂,待到即將張榜時才有人慢慢反應過來其中曲折,當下紛紛暗道皇上此次好手段,以徐、孟兩個看似不和的人同知貢舉,反倒使得這次格外受人矚目的進士科禮部試得以公正結束,於是對皇上又更加敬服起來,士林亦傳國有明君、民無須憂。

  然而禮部試張榜前一夜,孟廷輝在貢院中看見禮部試官員謄榜時高懸榜首的那個名字時,仍是不由自主地愣了愣。

  尹清。

  她這才想起那封被自己擱在府裡、多日未看的拜帖,以致此時看見這名字,不禁感到有些吃驚。

  想必尹清此人身負真才實學,不然徐亭不會允其被點為禮部試會元;而徐亭既然允認此人才學,將來也一定會想要將其拉攏到老臣那一邊。如此一想,她心中突然有些後悔起來,倘是此人果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她倒該早些下手相攬,免得到時被那些老臣捷足先登了。

  她當下便重新找了尹清的策論卷子出來看,一閱果真好文,回府當夜又翻出了那封蒙塵拜帖,見其上詩文書翰竟是不輸朝士一分,不禁又是撫掌驚歎。怪不得禮部試前曹京肯親自上孟府來為其投帖,這等人才,任是誰見了也不可能會無動於衷。

  她雖心起攬才之意,可滿念間想的都是要將此人舉薦給皇上,便連殿試諸例在前她都顧不得了。

  翌日禮部貢院外張榜,參試的千餘名舉子、京中愛看熱鬧的百姓、不需上朝的京官,還有那些心懷旁騖的女官都紛紛前來看榜,禦街以南站了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如潮,都數不清到底來了多少人。

  孟廷輝因是第一次知貢舉,想要當場一睹此次進士科盛況,於是就起了個大早,獨自出府去了貢院外,混在人群中等著看榜。

  她沒穿女官官服,髮髻也只挽了個最普通的,身周人聲嘈雜不休,亂哄哄之間沒人能認得出她便是被京中眾人在口中議論來去的那個「孟大人」。於是她便裝作是來赴試的女舉子,左瞧瞧右看看,倒也樂得自在。在等著放榜時,她偶然聽見有許多外路來的士子私下議論皇上德政,心中不禁更加高興,嘴角也一直噙著淺笑。

  禮部官員出來貼榜時舉眾沸騰,榜上那密密麻麻百餘個墨書名字比足量真金還要引人注目。吵鬧之聲漸漸地安靜下來,人人都等著前面站著的人把榜上的名字念出來。

  禮部試所判貢生共一百六十八名,其中女貢生凡二十三名。這數字已是大大超乎人們早先的估量,一時間來看榜的人都是驚詫不已,紛紛感歎。

  孟廷輝聽到大家的咋舌聲,只淡淡一笑,便從人群中退了出來,欲反身回府去。

  人潮熙熙攘攘,轉身之時恰巧有人在前礙了她的路。她抬頭,見是一素袍男子,便輕聲道:「勞煩一讓。」

  男子聞聲側讓,嘴角沖她揚了下,沒有說話。

  她走過去時隨意向他一望,見這男子雖身著粗衣布袍,然而眉目清秀,面龐俊逸,身骨挺拔,竟是氣宇軒昂之態。

  而他臉上那若有若無的一絲笑意,倒令她有些不自在起來。

  她垂眼快步走開,卻聽後面有人高聲喚道:「尹兄!尹兄高居榜首,該請我等去喝酒才是!」

  她足下立停,猛然轉身,朝後望回去。

  恰又對上那男子不曾移開的目光,俊臉依然揚笑,見她回首望過來,便對她淺淺一揖。

  她蹙眉,見那男子被身後數人連笑帶拉地拽走了,這才慢慢轉過身來。

  尹兄,尹兄……尹清是他?

  不禁微微啞然。

  以他之才,殿試之後必會一舉登第。而他將來一旦入朝為官,這等才學配上這等俊貌,不知會在朝中女官中間掀起怎樣的一番波瀾。

  想著,她又覺得有些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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