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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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書離京外放已近兩年,京中朝堂鮮有能逾其當初風采者,如今這一個尹清,比起沈知書來倒也不差。且他並無沈知書那樣令人「望而生畏」的家世,想必會令朝中女官趨之若鶩。 街邊桃樹碎花搖落,撒了她一身淡香,她走著走著,不禁抬眼望一眼這碧天燦陽,嘴唇不禁又抿起了笑。 眼見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場進士科便有這等才俊之輩湧出,這一番太平盛景令人安定,她比誰都要開心。 殿試之前,她依例將禮部試的策論卷子謄抄整理好,呈至御前請皇上過目。 雖知不可過分逾矩,可她還是忍不住將之前曹京給她的那封拜帖一併帶到了睿思殿,與尹清等人的策論一同呈了上去。 「陛下。」她在案下不退,只等著他翻閱那些策論,小心翼翼地措辭道,「臣之前偶得尹清所作詩文,比他這篇策論更顯才華,陛下可願一閱?」 這段日子來尹清在京中已是聲名鵲起,以潮安北路才子、京中禮部試會元而聞名于士林,有傳言道朝中已有臣工欲覓其為婿,眼下殿試雖還未開,卻足可見朝臣對此人企望之高。 英寡聽見她的話,一把扔了手中的紙,靠上椅背,垂眼盯住她:「你可曾見過尹清其人?」 她老實地點頭:「曾見過一面。」 他靜待半晌,突然道:「前幾日聽人說起,此人甚俊。」 她想了想,點頭道:「臣以為縱是拿沈知書沈大人相比,尹清亦不遜分毫。」 他慢騰騰地從案上抽過那封帖子,伸指撥開,輕掃一眼,然後又望向她:「便值得你不顧殿試諸例,眼下就來向我舉薦此人?」 她聽出他話中不悅,不由得微窘,抬眼看他,解釋道:「臣怕陛下錯失良才,倘是尹清於殿試上發揮不利,名出三甲之外,豈非一大憾事?」 他面無表情,緩聲道:「倘是此人於殿試上作不得好文章,便是詩文書翰堪比朝士,我也不會因你之言而特開恩例。」 她知道自己此番惹他不高興了,便默聲垂首,不再言語。 殿上還有宮人未退,他卻展臂撐案,沖她道:「過來。」待她上前,他便涼聲道,「比起沈知書亦不遜分毫,倒是怎麼個俊法?」 她瞅著他臉色不豫,再聽他這語氣,心下頓時轉過彎來,臉一下子就紅了,囁嚅道:「臣……臣既不覺得沈知書沈大人俊,也不覺得尹清此人俊。」 「欺君之罪你倒是不怕。」他的聲音依舊涼漠,可眉間卻微微舒緩開來,「殿試之前,不准你再私會與試貢生。」 她急道:「臣並非是私會……」見解釋不通,她便索性撇嘴道,「陛下身在天子之位,怎麼還因區區一貢生吃起味兒來了?」 他被她說中,臉色一下子就黑了:「你放肆!」 她亦不給好臉色,冷聲道:「臣就是放肆了,陛下儘管責罰臣。」 這是她頭一回與他逆顏相對,他顯然也沒料到她竟會生氣,仿佛是頭一次發現了她的另一面似的,他的臉色忽而變緩,半晌低聲道:「是,我是吃味兒了,如何?」 她聽見他這聲音這語調,頓時氣消,一時間只覺自己逾矩不臣,而他則是紆尊容忍遷就,一向伶牙俐齒的人此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良久才輕聲慢道:「臣既非絕色,又無顯赫家世,朝中年輕才俊怎會看上臣?陛下實是多慮了。」 況且在這半朝清議之下,她的清譽聲名早已不保。那些年輕的朝臣雖於政事上頗願親附於她,可於男女之事上又豈會願意娶她這樣的女子? 她想著,不覺有些奇怪。他心思巧睿,不可能看不明白這些事情,而她先前又與那麼多的男子朝臣打過交道——無論是早先在孟府保護她多時的黃波,還是與她一道同上潮安平亂的狄念,抑或是滿朝文武中最與她親近的曹京——她還從未見他因她與別的男臣交情深厚而不豫過。 更何況,這天下萬人中屬他最懂她,他又豈會因一個她只謀過一面的尹清而這般吃味兒? 她想不通,可又解釋不了他今日的反應,便站在他跟前等他說話。 他聽見她的話,沒有馬上開口,卻慢慢斂了面上情緒,目光在她坦蕩的臉上徘徊了幾圈,閉了下眼。 她是非絕色,可她這一雙無雜清湛的眼是多麼惑人,她一身靈動,只要站在那裡,好像連周遭空氣也跟著活了起來;她是無顯赫家世,可她卻比滿朝勳貴家中的女兒更為強毅,雖為女官,可謀思膽略又何曾輸於男子。 她早已不似當初那麼青澀,她不知自己如今有多迷人,她看不懂旁人看她時的複雜目光,她竟是一門心思地以為這天下除卻他——就再也沒人會對她起念。 良久,他才動了動,徑直岔開話題道:「此次一甲第一名除大理評事,二、三名除翰林院編修,其餘由吏部勘定後付中書審注,再除其官。」 她默應下來,見他案上猶有一厚摞沒批完的奏章,便不忍多占他理政的時間,斂袖道:「陛下若無他事,臣便告退了。」 他本欲點頭,可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叫住她道:「之前你欲遷調潮安北路帥司屬吏一事,仍舊未決?」 她一聽是這事兒,頓覺頭疼,搖頭皺眉道:「禮部試徐相與臣同知貢舉,之前皆忙於禮部試諸事,此事還未來得及再議。」 話雖如此,可她卻深切地明白,就算再議,以徐亭那頑固的性子,也必定是不會同意的。 倘是她此次直呈禦上,得皇上親筆批允,必將再次引起政事堂老臣的不滿:區區邊路六品下官吏的遷調,豈容她逾級拿皇上來壓一干執政?如此一來,她今後凡掌銓課須得中書審注之事,定然會更加受阻。 因而他就算主動開口相詢,她也不肯求他幫忙。 老臣與新黨間的矛盾非一事一時能解,朝中政爭歷來洶湧猙獰,便說是要你死我活亦不為過,她與那些老臣又豈能和解?兩派之間分歧如此尖銳,對立諸事照此久積不決下去,將來必有一邊會耐不住而急起發難,可到時誰傷誰亡,卻也難說。 只是不知,那先耐不住的一邊會是誰。 殿試一路了無風波,然而一甲三人中卻沒有尹清的名字。 放榜那一日自然是滿城風言不止,尹清之前那如日中天般的名聲伴著眾人對他的高厚企望,一落萬丈。 二甲第七名,賜進士出身。 這功名若落在旁人身上,那已是極能光宗耀祖的好彩頭了;可落在尹清身上,卻讓人感到惋惜不已。京中更有人稱尹清學非實才,不過爾爾。 不過爾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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