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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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廷輝位雖不及兩制,可論身受皇上寵信之度,只怕朝中眼下無人能出其右。以她為使往赴亂軍之前,定能使亂軍相信朝廷肯允釋其大罪的誠意。倘是能得亂軍開營投械,放沈知書出城,則孟廷輝不過代為君使,並無大功可敘;倘是亂軍一時反悔,不信詔書稱言,將孟廷輝一併擄扣或殺,朝廷亦不會就此而損二府之忠信良臣。 平日裡這些重臣對孟廷輝真可謂是惡不能近,可眼下卻頭一次覺得朝中有她存在未必不是件好事。一時間殿上紛紛應和葉適所言,就連古欽亦是微微點頭,道:「孟廷輝入仕不到兩年便身居館職,未曾出知地方而久守君側,此亦與朝制不合。倘是此番能夠前往潮安北路行此招撫一事,或能使朝中對其不滿之議論削減不少。」 她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低眼望著足尖,聽著身旁數人的議論之聲,心中卻作他想。 方才她欲退殿,他卻道不必。明明是一朝重臣與他秘議禁軍嘩變之要事,他卻不避她而讓她在一旁隻字不差地全聽了去。這豈是正常的?想必他是有意要留她在這兒,好讓十一位重臣借機指她為君使。 果然,待面前眾人議論過後,英寡在上頷首道:「就以孟廷輝為使,持朕手詔,往赴潮安北路,招撫柳旗亂軍。」 她抬睫,卻不辨他面上神色,只得垂眼,道:「微臣遵旨。」 雖是議定了由她持詔出京,可諸多細節又豈是三言兩語間便能決定得了的。奏表千里往返之間,北面不知又會發生什麼變故,而這更是朝中頭次派遣女官赴邊地宣敕詔諭,一路上入驛與否,所過州縣又當如何,京中殿前司親軍又要派多少馬步兵隨行……且除她以外,還須再擇一人為副使一併前往。 待二府諸臣議過大半,時已入夜頗深。這邊衛尉寺卿田符猶在與方愷爭議該由何人為柳旗一營的新監軍,而中書已提議由樞密院在京房主事鄧通為副使,與孟廷輝同行。 英寡漠不作色地在上聽著臣子們的議論,瑣事皆委於中書過後再議,唯獨聽到要由鄧通為副使時皺了眉頭,道:「朕欲讓神衛軍至麾校尉狄念隨孟廷輝同往,由殿前司撥調八百親軍隨行。」 樞府幾人互相看了看,面色微訝。 朝中從來都沒有派軍中武臣為招撫副使的先例,何況狄念身份特殊,已歿武國公僅此一嗣為繼,更是萬萬不能有何差錯,誰都沒有想過皇上會提出讓狄念擔此一任。 英寡眼角帶了血絲,臉上亦有疲態,似是不欲在此再耗下去,沖古欽道:「明日中書待諸事議畢後擬個劄子呈上來,翰林院草詔後由朕親自謄寫,不論何事皆不得出一絲半點的差錯。」又轉向方愷那邊,吩咐道,「相關軍務諸事便勞方卿今夜多費些力,明早天亮之前務必擬定呈上來。」 眾人皆點頭稱是,此時見他發話,也就不在殿上多議,紛紛告退還閣。 他允眾卿退殿,卻道:「孟廷輝留下。」 她知道他定是有話要與她說,便依言留下未走,待殿中已沒旁人了,才抬頭看他:「陛下。」 外面秋夜風聲瑟縮,再無人聲。他的臉色瞬時變得凝肅起來,一掃方才疲憊之態,開口亦是冷厲:「柳旗亂軍無論投械歸順與否,皆盡坑殺於城內。」 她心底陡震,肩頭一顫,睜大了眼緊緊盯住他。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才面對殿上十一位重臣,他明明是說…… 怎能想到他會這般心狠手辣?想來那一營將士並非是人人為亂,真要誅殺也當是殺那些鎖城擄殺朝官之徒,何必一令而滅這萬千人之性命。 她手腳俱是冰涼不已,這才明白他為何盤算了要她去潮安北路招撫亂軍。 倘是不稱詔豁免亂軍之罪,亂軍必不肯開城釋放沈知書;可若是亂軍依他手詔歸降而猶被盡數坑殺,則他為帝之仁聖之名亦將殆矣。若以朝中兩制大臣為使,則他們必不會依聽他此等狠辣之計,定會上諫勸駁斥他這等有損「德行」之念頭。只有以她為使,才能替他行此之計,而保他英明不損一毫…… 她的命是他救的,她為了他連死都肯,她愛他愛到凡他之願便是她之心念,她又怎會不去為他做這區區一事。 她知自己會,而他更知她會。 睿思殿中禦案高高在上,而他依舊坐得筆挺,看向她的目光冷而堅定。 許久許久,她才蹙眉輕應:「臣謹遵陛下之意。」 他臉上利線倏然一軟,沖她伸掌,道:「過來。」 殿中無人,她便走到禦案跟前,抬眼望著他,不知他要做什麼。 他側身屈腿,看向她的目光柔了些許,伸向她的手掌微彎,又道:「到這兒來。」 她會意,默聲又上前兩步,將手擱進他掌中,順著他的力道偎入他懷中,身子被他抱坐在兩膝之上。 他收臂攬緊她,偏過頭去親她的臉,嘴唇又移去她耳邊,低聲道:「此去潮安,調兵諸事皆委于狄念便可,你只管宣敕聖旨,萬莫要近柳旗城營。」 她垂眼無言。 方才他是那般狠厲生冷,眼下卻又這般旖旎纏情,她摸不透他的心揣不得他的意,愈發覺得他帝心難測聖懷難辨。 他見她不吭氣,不由得伸手去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仔細看進她眼中,眯眸道:「怎麼了?」 她搖搖頭,擠出個笑容,伸手去抱他的腰,埋頭在他胸前,細聲道:「沒什麼,臣只是一時乏了。」 他低頭吻她的發頂,又問道:「我方才說的話,你可聽清了?」 她點點頭:「臣知道了,無論如何都不近城營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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