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七四


  一殿燈燭暖焰搖曳,細煙逶迤盡散,她的手被他攥得極痛,可卻沉靜地站在一旁,自始至終未再道一字。

  她知他一向不善多言,可他越是不言,她心中便越是替他難受。她寧可他能夠像她一樣無所顧忌地想說什麼便說什麼、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可那又怎麼可能。他是這天下最不該有所顧忌之人,可他卻又是這天下顧忌最多之人。

  殿外忽起腳步聲,這回卻有宮人前來叩稟,聲音細小:「陛下,中書和樞府的大人都來了。」

  他緩緩鬆開她的手,睜眼道:「宣。」

  兩扇朱門嘩啦一下被人打開,一眾紫袍玉銙魚貫而入,列於殿上,紛紛開口道:「陛下。」

  她退後幾步,悄然望過去,見來者是尚書右僕射古欽,尚書左僕射徐亭,左丞周必,右丞王元德,參知政事葉適、吳清,樞密使方愷,樞密副使江平,簽書樞密院事何澹,與衛尉寺卿田符、兵部職方司主事陳源共十一人,滿滿當當地分列兩邊,令這一殿閣頓顯狹仄。

  方才聽內侍說皇上詔二府重臣入議時,她絕沒想到所詔之人會是中書、樞府、兵部、衛尉寺四處的十一位肱股重臣,心裡不由得一沉,才覺自己來此是衝動冒失之舉,當下便欲告退出殿。

  那一列重臣亦已看見這邊的她,不由得面面相覷,臉色皆不自然。

  孟廷輝頗為知趣,低頭道:「在下奉旨典守文籍,弘圖閣內所藏多為太上皇帝與平王之禦書、宗室名冊及譜牒,方才在下來殿請陛下檢閱近日來編修過的禦書冊錄,此時不敢多擾諸位宰執議政,恕在下先行告退。」說著,便對上行了大禮,就欲退下。

  「不必。」英寡開口,見她站住不動,才將目光探向古欽那邊,冷聲道,「可都已知曉了?」

  田符忙上前道:「方才只來得及同樞府諸位大人說,中書的諸位執政還不知詳細。」但見孟廷輝在側,言辭間便猶豫了起來,停頓片刻才又開口,對眾人簡述了柳旗大營嘩變一事之起因與現狀。

  柳旗縣在青州以東一百八十里,因與北境交壤,數十年來皆有禁軍駐屯。這些禁軍將士平日裡雖不出巡檄,但糧餉一直比別的大營優厚。自年前兩國互市之後,潮安北路轉運使溫迪便以北境事平之由,欲減柳旗大營虛廢之糧銀。誰知柳旗禁軍一貫驕悍,令還未至,便聞聲作亂以抗削餉之令。柳旗縣知縣高海刑囚為首小校,將其杖斃,當下使得一營將兵心生怨憤。諸將兵遂群起為亂,殘殺知縣高海,梟其首於木柱之上,據城不出。潮安北路安撫使董義成聞得嘩變一事,不敢往報朝中,急令青州知州沈知書攜糧銀往柳旗縣招撫作亂禁軍,允其不減糧餉半分,卻不料沈知書一近縣城,便被亂軍逮扣入營,聲稱自知為亂乃屬大罪,不信董義成不咎其罪之言,非要朝廷出詔赦眾人之罪,乃肯釋沈知書、投械歸順。

  待田符講完,古欽等人的臉色俱是大變,張口卻無言。

  她默聲站在邊上,聽得亦是心驚肉跳。雖知禁軍長年駐守北境很是艱苦,可卻沒料到這些營兵能驕縱狠悍若此,全然不將王法放在眼中,連知縣都敢說殺便殺,而沈知書此時被亂軍扣于營中,便說是命懸一線也不為過。

  英寡低眼一掃眾人神色,開口道:「下旨,撤去董義成安撫使一職,暫貶知沖州府。升青州為青州府,將潮安北路安撫使司自沖州府移至青州府。沈知書此番若得生還,即知青州府。安撫使由何人來領,則待後議。」

  眾臣又是一愣。本以為他定會先議該要如何處置叛軍、使其釋沈知書歸返,卻不想他會面無表情地說出升州作府、挪移帥司之令。

  古欽皺眉,率先上前道:「陛下深慮,然眼下沈知書人在亂軍城營之中,必得先想個萬全之法以保其無恙。」

  老臣都知太傅沈無塵就只有這一個兒子,沈夫人更是視其為心頭肉,倘是此次沈知書有個三長兩短,皇上又怎能對得住這位為國為君數十年的兩朝重臣。

  英寡望著古欽,仍是面無表情道:「朕親書詔諭,於朝中擇一重臣,攜之赴柳旗縣宣敕招撫之令,再于青州大營調萬人隨赴柳旗縣外。若亂軍肯投械便釋其罪,去軍籍而為平民;若亂軍不肯歸順,則盡數清剿於城中,坑殺殆盡。」

  古欽皺了皺眉,轉頭望向身旁數臣,眾亦怔然不知所措。

  沒人想到他會這般不留餘地。

  若按此議,倘若亂軍不降,禁軍一朝攻城清剿,沈知書定會被亂軍挾殺在營。

  孟廷輝的脊背不由得一寒。想到方才他獨自一人在殿時的神情,再與此刻這無情冷面相比,心底驀地一僵。

  ……自己到底還是不知他。

  英寡又看向方愷,道:「方卿多年來熟知各路軍務,此番若由青州大營調兵,該由何人掌帥?」

  方愷一時沒回過神,經身旁之人敦促後才一晃目,看向上面,沉聲答道:「回陛下的話,青州大營的游車將軍宋之瑞素來沉勇有大略,必能擔此重任。」

  英寡微一點頭,看著這一殿重臣,良久又問道:「朝中誰人可攜朕手詔往赴潮安北路,招撫一營亂軍?」

  眾皆默聲不語。

  誰都知道此事必得兩制以上的天子信重之臣前往,方能使亂軍相信朝廷招撫之誠意。可在朝的兩制大臣中又有哪一個肯不顧自己性命前往亂軍之前宣敕招撫之諭的?而朝廷又哪裡能讓兩制大臣前去冒這個險?一時間只覺進退維谷,難以決定。

  幾人互相看了看,目光複雜而又猶疑。

  徐亭抬頭去望樞府幾人,錯視間忽然掃到站在一角的孟廷輝,目光當下一滯,轉而又是一亮。

  田符看見他的眼神,便也隨之望過去,看見孟廷輝後先是愣了愣,而後臉上便露出明瞭之色。

  其餘數人見二人皆往那邊張望,也都紛紛看過去,看清後,又不動聲色地互換了下眼色,才重新目視前方。

  孟廷輝怎會看不懂這些人的神色。她低眉思索片刻,不待有人開口,便先出列上前,躬身道:「臣孟廷輝,願攜陛下手詔,往赴潮安北路亂軍之前宣敕招撫之諭。」

  此言一出,與列重臣臉上均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當下紛紛點頭稱是。參知政事葉適更是出列上前,道:「若能由孟大人持陛下手詔赴亂軍之前,亂軍必會相信朝廷是真心肯釋其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