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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第十九章

  新帝登基的頭一夜,是在孟府裡過的。

  此事只有皇上身邊的幾個近侍及孟府下人知曉,卻沒有一個人敢傳出去。宮裡的人雖知皇上出宮未還,可不知究竟是留在哪裡過的夜。朝中眾臣雖聞聲起疑,卻因畏於登基之日新帝餘威而不敢堂然在廷問之。此事便這般不了了之,無人再提。

  一個月後,太上皇帝、平王起駕出京,往歸西都遂陽。

  新帝下詔,令京畿禁軍二千隨駕護行,又命宮中內諸司分遣能吏隨太上皇帝、平王歸舊宮祗應。

  又半月,有旨大赦天下,諸路賦稅減半,又詔開恩科,取各路孝義之輩入京對學,能者可入朝為官。

  新君新政,舉國歡慶,可就在這一片盛世繁景之中,北面突然傳來了一道令京中朝堂為之陡震的消息。

  入夜未久,弘圖閣裡的燈燭仍然亮著。

  孟廷輝正在收墨合書,卻忽然聽見外面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當下蹙眉,不解禁中慎地怎會有人在夜裡隨意跑動,便擱下手中的東西,快步走出門。

  一出門,正撞見一個久隨皇上的內侍飛快地往皇城北闕門方向跑去,見了她也只是快速揖了個禮,連「孟大人」都沒叫,便急火火地繼續沿廊快跑而去。

  孟廷輝眉蹙愈緊,在後叫他:「岳公公留步!」待那人回頭,才上前問道,「怎的這麼慌張,可是皇上出了何事?」

  那姓嶽的內侍抹了一把汗,搖頭道:「皇上安好!咱家這是奉旨去請二府的諸位大人入宮!」

  她聽見「皇上安好」,本是松了口氣,可一聽後面那話,心又提了起來,忙問道:「都已入夜,何事如此緊急,竟要詔二府重臣同時入宮?」

  內侍左右一張望,見沒旁人,便湊過來道:「這話本不該隨便亂說,可咱家對孟大人也不敢有所隱瞞——是潮安北路的柳旗大營嘩變了!」

  孟廷輝聞言大驚,怔愣少許,才急問說:「怎會發生這樣的事?」轉念一想,又道,「便是如此,也當明晨在早朝上廷議,皇上此時詔二府重臣入宮,豈非徒讓人心生惶恐!」

  內侍閉唇半晌,眼神一溜兒望向遠處,以細不可聞的聲音道:「柳旗大營嘩變,青州知州沈大人奉潮安北路安撫使董義成之令前往招撫,卻被亂軍扣了不放,至今生死不聞!」

  她聽清,腿腳驀地一軟,險些沒站住。

  一營禁軍將士嘩變已是驚天大事,豈料亂軍竟能膽大如此,敢將一州知州扣了不放,且那知州又是皇上最親之臣!

  她嘴唇發抖,冷定半晌,才又問:「皇上眼下人在何處?」

  「皇上人在睿思殿東暖閣,入宮來報此事的衛尉寺田大人直到咱家出來前都沒被皇上遣出殿。」

  孟廷輝抿唇,聽得出他話中之意,只怕皇上此時正是龍顏大怒,衛尉寺卿田符定是首當其衝承其盛怒之人,難免會挨一頓狠斥。

  內侍不敢多耽擱,沖她一揖,便反身快行而去。

  她定身遠望,宮廊蜿蜒盡漫落葉,這才唏然垂眼,回去熄燭掩門,然後便往睿思殿快步走去。

  秋來肅殺,入夜之後風便冷得侵心。

  睿思殿外站了兩列內侍宮人,臉色都有些惶恐,顯是被從裡面喝遣出來的,此時候在外面,進不能退不能,人人都是尷尬不已。

  孟廷輝隨意問了個人:「衛尉寺卿田大人可還在裡面?」

  宮人搖頭,小聲道:「皇上有言,讓田大人回樞府去把事情同方、江二位大人說明白了,再與二人一同入殿。」

  她聽了不由得蹙眉,道:「我欲見皇上,煩請通稟一聲。」

  宮人猶豫了一下,半晌才答話:「孟大人若要見皇上,直接入殿覲見就是……」

  孟廷輝知道這些人此時皆是畏怕皇上怒火波及無辜,便也不多言,撩裙登階而上,在外自己叩稟了一聲,然後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案下落了一地的劄子,其間兵報朱字,分外驚目。

  她反手關門,抬眼向上望去,就見英寡斜身坐著,後頸微仰,眸子輕合,發後玉簪亦除,人似是在閉目養神。

  若非這一地散章昭示著方才此處怒火肆漫,她竟全然看不出他臉上有任何殘存之怒色。

  許是不曾料到此時會有人不稟而入,他才會這麼放鬆,直袒不為臣民所知的一面。朝臣皆知他自從登基以來便常常夜宿睿思殿,西華宮的寢殿根本就是個空殼擺設,她更是能夠想像得到這段日子來他有多累,眼見他此刻疲態,心裡也跟著難受起來。

  而他聽見殿門開合之聲,驀然睜眼看過來。

  眉梢犀利如常,眸色淬亮,目光直掃向她的臉。

  她迎上他的目光,輕道:「陛下。」然後小步走上前,彎腰將地上已成狼藉之狀的奏疏表章拾起來,一本本摞好,放回他面前案上。

  他的姿勢沒變,臉色亦沒變,注目望了她好一會兒,才又合上眼,從頭到尾都沒開口。

  可他越是這樣面無波瀾,她便越是知道他心中是怎樣的一片翻天怒浪。

  登基尚不及半年,北境重路便出了此等逆天大亂。是無視他的帝威皇權,更是挑釁他的容耐之度。依照他那強悍心性,一營禁軍嘩變、占城殺將,當屬罪不可赦,若非是亂軍擄扣了沈知書,只怕他早已下令調兵清剿了。

  沈知書自幼與他一起長大,做皇太子伴讀數年間二人俯仰同處一殿,其後曆太學、入仕直到出知青州前更是他的心腹之臣,此番遵他之意遠赴潮安北路出知青州,卻偏偏遭逢此難——

  他心中又該是個什麼滋味。

  她站在案旁,看著他這張毫不帶情的俊臉,隔了好半晌,才終是開口道:「陛下,沈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定會平安而返。」

  他聞言,略微一挑眉,臉色愈發沉黯,仍是閉著眼不吭聲。

  她輕輕踮腳,伸手將他散亂的袍襟整理了一番,又道:「陛下心裡面要是不痛快,就與臣說說話,這樣憋著反而難受。」

  他一把將她的手壓在胸口。

  良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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