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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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了,不知怎的,心頭竟是大大一松,全身都舒緩開來。這麼多日子以來的連番擢升早已令她心積疑鬱,如今突然被貶,卻覺得是理所當然。 又聞皇上在登基大典上竟然閉殿廷議,連貶方懷、張仞、薛鵬及汪義問四位肱股重臣,卻對古欽封贈頗重。 她雖不知白日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可也能猜到是與自己遭貶有關,腦中拼拼湊湊竟也能想出個大概,當下又是嗟然輕歎。然而病中卻也無力多想,待到天黑,吃了一點府裡下人遵御醫囑咐而做的清粥,她便又放下帳子沉沉地睡了過去。 入夜後不知多久,外面忽然亮起了一院子的燈燭,耳邊傳來府上下人疾步快行的慌亂聲。夜氣濕熱,不知又過了多久,她的房門被人推開來,發出細小的嘎吱聲。 她以為是婢女來給她擦身,當下便轉過頭去問:「外面出什麼事兒了,怎的如此慌張?」 卻沒人答她。 她覺得蹊蹺,抬手欲掀帳子看個清楚,可那人卻先她一步將帳子撩了起來,探掌來摸她的額頭。 他的臉逆著窗縫處泄入的細光,看不甚清,可她卻明明白白地知道是他來了,當下一驚,出聲道:「陛下……陛下怎麼到這裡來了?」 「唔。」 他低低地應一聲,未答她的話,只是用手輕輕地捧住她的臉,低眼細細地打量她。 屋子裡面沒有點燈,院中透進來的光顯得極其昏曖,襯得她與他之間似是密不可分、心眼相連。 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可心裡卻有些亂。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怎能夠如從前還是皇太子時那般隨意地出宮來找她?且今日要在西華宮連宴入夜,此時算來宴當未畢,他不在宮裡坐受群臣將校觥籌稱賀,卻來這裡做什麼? 他見她燒已退了不少,臉色也不像清晨那麼蒼白,這才撩袍坐下來,轉而去握她的手,道:「不放心你,來看看你。」 她被他這樣攥著手,不由得垂眼,抿抿唇,不知能接什麼話。 他忽而問她道:「可覺得委屈?」 她知道他是在問她被貶官減俸之事,便搖頭,小聲道:「臣怎會覺得委屈。」 他揉著她的指尖:「病成這樣,又接貶罰詔諭,以為你會委屈。」 她默默地望了他一眼,又不知能說什麼了。 聽他此言,才知自己之前的揣測是對的,想必他今日連貶四位老臣是借她之名,而之前那一件件事、一次次擢升,恐怕亦都在他的掌悉之下,等的就是有一日會有老臣逆顏上諫,好讓他翻掌一收這張網。 是他聰明,還是她太笨。 原以為他將她一次次推到風口浪尖是想要她替他掃障清礙,卻不知他豈會需要她這自以為是的幫忙。他尊悍無雙,心思又哪裡是她能琢磨透的。 這才想明白,當初方懷、張仞二人舉薦她入門下省時,他為何會不顧前夜之怒而加授她校書郎、符寶郎二銜,想必當時就已盤算好了。 才知為何那一夜他明知她去找廖從寬私通禦史中丞薛鵬一事,卻也不責她止她,爾後更是任她肆意專行獨入台獄。 他不過是坐待她一次次觸怒老臣,再一次次擢升她的官職俸祿,到頭來將她貶官減俸,將這錯寵錯信之責歸咎為老臣錯薦錯用,他那剛明君主之名仍舊不減一分。 她是低估了他,亦是高估了她自己。 可他對她說的那麼多話裡面,究竟有幾言是真幾言是假,她還能不能辨得清? 他見她一直沉默不言,不由得鬆手,俯身去抱她:「我說過,我對你好,是因為我想。」 她順著他的力道挪動身子,伏在他的膝頭上,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把她的長髮撥開,指尖摩挲著她的嘴唇,看著她一臉心不在焉的神色,忽而涼聲道:「可你不信。」 她掀睫,微微蹙眉。 他便傾過身,低頭去親她。 她閃躲了幾下,伸手去擋他,輕喘道:「陛下深夜來臣府上已是不合禮制之舉,倘是還做這種事,是想要臣死嗎!」 他擰住她的手腕,極其用力地親下去,然後道:「此時說這話,不覺為時已晚嗎?」 她極力抑住心內翻湧的情潮,看著他不吭氣。 他將她托起來抱進懷裡,緊緊不鬆手,半晌才又道:「你是不是在怨我?」 她下巴擱在他肩頭,伸手環住他的脖子,輕道:「臣沒有怨陛下。臣愛陛下還來不及,怎麼會怨陛下。」 「當真?」他的胸膛暖熱,壓著她的心。 她點頭:「當真。」 他手勁小了些,抱著她倚在床頭,偏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 她輕笑,摟緊了他:「臣怨今日自己病了,竟沒能瞧見陛下在紫宸殿上當廷排貶四位重臣的模樣。」 他目光深深,卻沒出聲。 她又道:「臣今日才知,陛下心中分明是欲保全古相之意。」 曹京一去禦史台便參了古欽一道,此事必是經他授意所為。當時王奇一案正要開審,古欽告病在府正好避開了朝中的那些是是非非。 他攬著她,沉默良久才道:「方懷、張仞、汪義問三人親附古欽多年,今日一連遭我排貶,朝臣必會以為古欽已不為我所重。朝中小人頗多,聞風而動、落井下石之事屢見不鮮,倘是今日不當眾封古欽以尊銜,只怕明日便有趁勢彈劾古欽之事發生。古欽一生為國為朝,不可沒了好結果。」 她想了想,道:「陛下考慮如此周詳,不知古相心中會否感激陛下恩懷。」 他無聲地笑了笑,又側過頭親了親她。 她愛極了他的笑,每一次看見都會怔望良久,此時被他一親,思緒驀地一飄,摟著他的手也不由得一顫。 他任由她這樣一直傻傻地盯著看,目光點過她的眼眉鼻唇,見她一臉醺然的樣子,忍不住低頭湊去她耳旁:「再這樣看下去,我可就顧不得你的病了。」 她一下子回神,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低眼半天,才輕輕道:「陛下每次一笑,就像是要把臣的魂魄都吸走了。」 他懶懶地靠著她的床枕,大掌撫著她的長髮,眸子淺合,臉色懈然:「當初在寶和殿小傳臚時,你的臉皮可沒這麼薄。」 她小聲道:「當時臣以為陛下是刻意諷刺臣,臣心裡不平。」 他又是無聲一笑,沒有說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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