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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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從寬卻搖頭:「怎麼會?孟大人雖不施脂粉,但也絕對比得過這朝中大半女官。」 孟廷輝無言以對,自入朝至今還未碰到過似廖從寬這樣的人,本欲拔腿離去,可一想到他的身份家世,便又忍了下來,「廖大人謬贊。」 他便又笑:「廖某斗膽一請,下個月二十九日正逢內子生辰,孟大人肯否賞光來府一晤?」 她推拒道:「到時廖大人府上定是舉座重臣,在下去了倒顯得格格不入。」 他目光古怪:「孟大人現如今亦是太子近臣,又何出此言?倘是孟大人一意推拒,想必是瞧不起廖某這等蒙蔭入仕之輩。」 孟廷輝沒料到他說話如此直率,又唯恐在此處被有心人看了去,忙道:「在下絕無此意。下個月二十九日,在下必當登府拜會尊夫人。」 廖從寬這才揚眉,沖她一笑:「到時遣人送帖子給孟大人。」說罷,便反身大步往內都堂那邊行去。 她轉入一旁廊道,邊走,邊微微蹙眉。 廖從寬。 她怎會這麼容易地就撞上他? 廖家數代為臣,廖從寬其祖父廖峻自先帝康元十一年起為相,在本朝乾德二年以中書令銜致仕,後於乾德五年過世,諡忠文靖公;其父廖銘襲爵承蔭,亦是官至中書令、禦史中丞,後因體虛而於乾德二十二年致仕。 廖家一門深蒙皇恩,上下通極顯要,若論厚爵貴勳,放眼朝中,除卻沈家之外竟是無姓可比。 可廖家到了廖從寬這一輩卻是大不如前,朝中人皆暗道,廖從寬才疏雋而寡學術,然有口辯,且智多善諛;皇上因念廖家兩代忠臣,乃特賜廖從寬尚書左司員外郎一職,四年後遷中書舍人,賜紫金魚袋,例同使相三品重臣。 廖夫人張氏正是翰林學士張仞的大千金,廖從寬雖按理來說應同西黨老臣關係親近,可實又因夫人及張仞的關係而同東黨老臣聯繫頗密,再加上他那顯赫的家世,朝中青年才俊之臣亦是頗多附之。 這樣的一個人物,孟廷輝從未想過自己會那般容易地就與之相識,且輕易便得到他開口相邀。 說是張氏仰慕她的才作,可張氏又是什麼人?翰林學士府深閨裡養大的千金,年輕時亦以詩賦聞名京中,怎麼可能會仰慕她的才作? 可縱是心疑,她也無法拒之不去。 莫說她已當面答應了廖從寬,便是單沖廖從寬在朝中東西兩面的人脈和這廖姓一字,她也沒有理由能夠不去。 三月二十九日正逢春季銓考,待從吏部出來,已是日跌時分。春色悄綻,禦街兩旁桃李梨杏翠葉初露,在夕陽的照耀下更顯嬌嫩。 廖家特意遣了輛馬車來接她,待至城南廖府時,天色已暗,府院外面一溜十六盞暈濛濛的燈籠,進去便見彩帶結樹、高閣樓臺無不點燈,處處都是長幔輕紗,足見廖從寬對其夫人張氏的寵溺之度。 因是張氏生辰,所以不少來赴宴的朝臣都帶了家眷來,多數千金都是在太學讀書的,相互間也都頗為熟稔。而孟廷輝是直到來了才知,廖從寬除她之外,在朝女官中就只請了沈知禮一人。 可沈知禮是什麼身份,張氏若請沈知禮那必定也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她又如何能和沈知禮去比?因而她整個晚上都心不在焉的,頻頻琢磨廖從寬請她來究竟是什麼用意。 入夜後酒宴正酣,沈知禮一手持了酒注子,一路越過數條長案過來找她,見她便笑:「孟大人——」 孟廷輝瞧見她的神色和動作,不由得咬舌而笑:「你這是在取笑我。」 沈知禮抿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間,又瞅瞅她的,伸手指道:「瞧瞧,你那銀魚袋佩著可真是神氣,我可就沒有——」 孟廷輝傾身奪了她手中的酒,拉她坐下,笑道:「喝多了吧?」 沈知禮腦袋一歪,順勢枕在她肩頭,也不顧旁人的目光,眯著眼望向廳中最前面的三張麒麟案,輕聲道:「我可沒喝多,我若是喝多了,我可就不管不顧地去枕他的肩了——」 這句話的尾音拖得格外長。 孟廷輝側眸,順著她的目光所向望過去,就見那邊坐著的正是中書門下二省、樞府、禦史台的三品以上重臣,無一不是執政使相。 沈知禮的目光飄忽迷蒙,孟廷輝辨不出她說的到底是誰,可心頭卻漸漸硬了些——雖知她這定是酒後胡言亂語,可更知她不會無緣無故地說這些胡話。 前面忽然響起一片笑聲,不知是那些朝臣說了什麼有趣的話。 孟廷輝猶在轉思,卻不防沈知禮突然重重拍了下她,湊到她耳旁道:「多虧你那日在內都堂諫言,讓太子登基前不冊太子妃……否則我早已被他當作貢牲似的呈上去了。」 她唇間滿滿都是酒氣,臉龐亦泛著酒後潮色,一雙眼中水光突湧。 孟廷輝聽清,又望了前面一眼,然後垂眸,伸手攬過沈知禮的腰,將她拽起來,往廳東偏門處走去。 心中已知她所道何人,不可謂不驚,可卻顧不得驚,只怕她會在這廖府家宴上做出什麼過激之舉來。 沈知禮倒是乖,由著她一路帶了出去,靜靜地不再說一字。 廳中觥籌交錯笑談不休,只有外面候著的幾個廖府下人看見她們出去,卻也沒有勸留,都知她二人算不得貴勳顯要之輩,因而待孟廷輝辭謝過後,便讓人去叫沈府等在外面的小廝將車駕過來。 夜風中她二人相簇而立,寒意催退了酒勁,沈知禮忽而蹙眉,一眨眼,落下淚來。 孟廷輝立著未動,不知如何勸,亦知沒法勸,抬眼望向夜幕深空稀星,忽覺一陣心酸。 這世間難事何其多也,可卻未有一事似情之難。 縱是如沈知禮這等家世樣貌皆出眾的女子,也終是邁不過這道檻。 睹此情境,她又如何能不想到自己,這十年,十年……這往後不知還有多少年,多少年…… 沈知禮脖頸輕彎,咳了幾下,好似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拽過她的手,道:「你莫要太招搖了。」 孟廷輝回神,卻不解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什麼?」 沈知禮眉頭動了動,好似不滿她這反應,一鬆手,道:「廖從寬之所以肯識你請你,還不是看在太子同你親近的分上……你可知近些日子來,我在兵部都能聽見人在背後議論。」 她愈發一頭霧水:「議論什麼?」 沈知禮一副她明知故問的樣子:「之前有次你半夜三更地回女官公舍,恰有女官看見你是從太子的車駕上下來的,此事都傳遍整個禁中了,你還裝不知道?」 孟廷輝眼底一冰,抿了唇不言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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