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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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知為何人人皆言她是「太子近臣」,只怕是自她調入門下省的那一日清晨始,此事便已開始口口相傳。 那一夜她裝暈,可她沒料到他會用自己的車駕送她,更沒料到她已是那般小心,卻還會被人看見。 沈知禮又道:「朝中有多少女官,偏你一人能在門下省任職,且又頗受太子寵信,如今連廖從寬都肯對你示好——」她頓了頓,沒再往下說,卻是猛地一彎腰,幹嘔了起來。 孟廷輝低歎,從袖中抽出巾子遞過去給她:「你也莫要這樣折磨自己,世上的好男子多了去了,便是當日的狄校尉……」 沈知禮一把拍開她的手,渾身發抖。 馬鈴輕響,沈府上的小廝從車廂後探出半個身子:「大小姐。」 孟廷輝收回巾子,見她神情不比往常,臉上淚珠撲簌簌地滾粉而落,不禁一時語塞,也不知沈府的人望見這麼一番情景心中會作何想法。 沈知禮抬袖抹了抹頰,迎風冷吸一大口,然後大步過去,臨上車前卻回頭望了她一眼,可又終是沒說什麼,只攬了簾子上車走了。 身後有廖府的人過來請詢,說是可遣馬車送她回公舍去。 她這才感到手腳冰涼,隱隱覺得自己不該知道這一切,可卻偏偏陰差陽錯地知道了,一時微惱,半晌才反身應了那人,坐了廖家的馬車往回行去。 西津街頭夜市剛開,燈亮如晝,各色鋪子叫賣聲遠遠傳來,夜風夾雜著果子和肉的香味,令她有些恍惚起來。 馬車從東市子橋上行過,下面河水靜淌無聲,細小的水紋漾起一棱棱的鏡樣光芒,襯得這夜色更深。 這城中如此繁華,一派太平盛景,那街上人人都在笑,幼女少年牽著手亂跑嬉鬧,大人賞一顆從夜市攤子上買的金絲梅兒便會使他們樂得手舞足蹈。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絲格格不入。 本就是平凡人,可這麼平凡的生活她卻也從來沒有享受過。 爹娘是誰她不知,合家歡樂她不曉,這麼多年來都是孤燈煢影,一方屋舍獨處之。 高官貴宅中的酒宴上,她縱是一直在微笑,可心底裡也終究融不進那些家世顯赫的承蔭子弟中去。 這偌大一個天下,她有誰人可倚可靠? 便是連像沈知禮那般任性地為情而醉酒流淚,對於她而言也是萬分荒唐不可為之事。 她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偏偏戀上了那個手握全天下的人。 因為思其人不得而去流淚,終不過是至奢無用之舉。 她又有什麼資格去因為得不到他而傷心? 風吹車簾,馬車軲轆咯吱一聲,竟是停了下來。 透過簾縫望出去,見已是朱雀門外貢院一帶,鬧市已去,路寬且暗,有個宮裡的小黃門在下攔駕,道:「太子口諭,著門下省左司諫孟廷輝即刻入東宮覲見。」 廖府的小廝松韁,不知如何是好。 孟廷輝已然撩簾下車,將他遣回去,然後對那小黃門道:「有勞帶路。」小黃門步子飛快,轉向行去,她跟在後面,過了禦街才又道:「敢問太子為何知道我會從這裡過?」 那小黃門瞥她一眼,不答,足下又快了些。 就這麼一路逆著夜風直入宮門,近東宮時她抬手摸摸髮髻,又拉拉衣裙,才隨人邁階而上。 殿內暖意逼人。 門板在後一合,她便躬身向座上道:「殿下。」 英寡斜坐著,一手快速翻著案上的劄子,眼不抬地道:「廖家的酒可是美釀?」 她知他定是知道她去了廖府,否則也不會讓人在貢院處等著她,更知他這話意不在問她,滿腔詰意甚濃,倒好像她去廖府是一件劣舉似的。 於是便低眸視下,不吭聲。 他又問:「左司諫一職是做什麼的?」 她就算再傻,也知自己定是哪裡觸怒了他,不由得上前小半步,輕聲道:「掌規諫諷諭。凡朝政闋失、大臣至百官任其非人、二省至百司事有違失,皆得諫正。」 他終於抬眼看她:「入門下省還不及三個月,便能去廖從寬府上赴宴了?」 她抿唇不語。 他忽然揚手甩過來一本劄子,砸在她腳下,冷聲道:「我看你是身在門下省便不知自己姓什麼了。」 她也不多語,彎腰撿起那劄子,還沒看時心中便隱約有些明白,待一翻開,只匆匆一掃,便合了眸子,嘴角一抹冷笑。 劄子是禦史台侍御史嚴叟上的,參劾她與中書舍人廖從寬相交過密,而二省諫官最忌與給事中、中書舍人相通,遂進言限令她今後不得入內都堂等政事之地,而入中書省亦不得由正門出入。 她合上劄子,想了想,方道:「禦史台群吏每逢月末便要尋些事端以擬彈章,否則是交不了『功課』的,殿下對於這點應當比臣要清楚。想來殿下也沒打算要按這劄子所奏之法來限隔臣,只是臣不知殿下為何如此動怒。」 他眉峰陡揚,字字有如寒潮掀滾:「數朝中多少女官,誰人像你一樣入朝一載便能官至從五品?出入中書門下二省,又有內都堂諫正之權,這二省當中有多少人都恨不得你能踏錯一步,好看你狠狠地摔下來,你知是不知!」 她面色恬淡,微一點頭,道:「臣自是知曉。只是臣不知,縱是臣狠狠地摔下來,那也是臣自己的事,殿下為何要動怒?」 英寡臉色一僵,眉緊緊皺起,半晌一推案,起身走下來。 她攏袖站著,頭低垂,看著那雙墨靴一路而來,停在她面前半步,不禁一揚睫,道:「殿下若是因臣親附廖從寬而動怒,便依嚴叟之奏,限臣不得入內都堂等政事之地,臣絕不自辯。」 侍御史嚴叟乃是古欽一手提拔的,身處東黨臣黨多年,這封彈章雖是彈劾她與廖從寬交遊過甚,可那暗下之意分明是針對他對她恩寵過甚,而她決不信嚴叟這封劄子是無人在後指使、自行擬進的。 連她都會懷疑,他又豈會不疑?就沖他眼下同東黨老臣這張甚於弛的關係,他也不可能真的依了嚴叟之請,限隔她於政事之地外。 他不語,她依舊半垂頸首,只是眼中稀光漸涼。 她雖是人處門下省又頗多親附太子,可卻從未想過真要與這些東黨朝臣爭鬥什麼——畢竟同殿為臣,政見不同不足以成為黨爭之禍——可卻不料這些人會當她是好欺善壓之輩,以為一兩封彈章便能將她嚇退了不成? 她兀自想著,又道:「殿下,臣……」 他俊眉忽而一舒,打斷她:「你退殿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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