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
|
|
腰腹處一陣陣地疼,她直不起身子,只能伏在他鞍前,由他摟了一路往寶津樓奔去。 身後蹄跡遠遠沒入黃沙之中,那邊已是全然炸開了鍋,肇事宮馬已被人收服送走,諸軍將校及女官皆是又驚又駭,一想到方才孟廷輝差點在此喪命,就是陣陣後怕。 秋風乍起,許是他策馬太快,令她覺得渾身都被風吹得冷透了,頭上的軟弁早已不知掉到哪裡去了,一頭長髮撲簌簌地甩下來,在馬身一側輕輕蕩啊蕩的。 顛簸中,她只覺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在疼,可他卻不懂憐香惜玉,箍在她腰間的大掌如鐵鉗一般,像要揉碎她的每一寸肌骨。 她費力抬眸朝前望去,就見馬兒一路從寶津樓下的橫門穿過,而他竟不似要勒停的模樣,仍是猛甩馬鞭,策馬朝北面奔去。 樹愈多林愈密,蹄下寬徑碎石鋪就,一眼望不見頭,不知是要延伸到何處去。 她終是忍不住,開口問他道:「殿下這是要去哪裡?」 他的手掌移上去,按了按她胸下肋骨處,聽見她吃痛驚喘,才冷聲冷語道:「我自生來至今,還沒見過騎馬能把自己跌成這樣的女人。」 她閉眼,心底氣極。 他話中的濃濃諷意她便是傻子也聽得出,可她卻不知他到底緣何動怒,更惱自己竟會因他簡簡單單兩句話而心頭起火。 隔了好半晌,覺出馬速漸減,她才不鹹不淡地開口道:「殿下何許人也,殿下身旁的女人又豈是臣能比的?臣不敢自比文武雙全雄才偉略的皇上,更不如才貌出眾騎術精湛的沈大人,殿下沒見過像臣這麼蠢的女人,倒也不奇怪。」 他猛地一收馬韁,將她攬入懷中,涼聲道:「你是不知好歹還是膽大包天?皇上也是你能評議的!」 她僵著,聲音淡下去:「臣沒有評議皇上。」 他看她疼得連嘴唇都在發抖,卻還在死撐硬強,不由得擰眉,鬆手放開她,低籲馬兒兜了半圈,到一處矮廊前才停下,一邊翻身下馬一邊道:「從頭到尾都只顧盯著男人看,自是騎不穩馬,這次沒被摔死是你命大。」 她愕然,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盯著男人看? 她幾時從頭到尾都只顧盯著男人看了? 就算是她盯著男人看,又和她被馬兒摔傷有什麼關係? 他立身于馬下,抬眼正對上她疑惑的目光。高壯的戰馬正垂首噴息,她的身子軟乎乎地伏在那馬背之上,衣上那濃烈的絳色同馬兒粗猛的黑亮毛髮混在一起……他看著看著,突然極為生硬地將目光轉走。 可一想到剛才的險境,他就又皺起眉。 她瘋了似的馭馬沖進將校比賽騎射的柳靶之中,卻不知冷箭無眼,沒當場射中她便已算天眷。 他看著她那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心中大驚不說,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出手救她,可她非但不感恩戴德,反倒露出一副生氣委屈的模樣,叫他如何平心靜氣待她? 她見他如劍一般地戳在地上,動也不動,不知他心裡面在想什麼,只得蹙眉,自己掙扎著下馬,可是才一動,便疼得直吸氣。 他眼角微動,沒再開口,只是飛快地伸手接住她,力道甚輕,托著她的腰讓她下了馬,然後打橫一抱,將她箍在懷中往前面的矮廊走去。 她愈發愕然起來,不解他這忽起忽落的脾氣,可鼻間滿是他身上的塵汗之味,抬眼就見他挺俊的側臉,心口瞬時沒出息地塌陷進去一小塊。 他邁著大步,繞過矮廊,直入裡面內廳。 她輕輕地吸了吸鼻子,大著膽子往他懷裡偎了偎,用餘光偷偷瞥他,見他沒什麼反應,便又理所當然地把臉貼上了他胸前硬邦邦的冷甲。 這一雙手臂長而結實,將她穩穩地抱在懷裡;這一個男人頂天立地,救了她一次又一次。 腦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夜,那個少年的那一雙手臂那一個懷抱,溫暖了她整整十年。 眼眶忽然有些潮潤。 可還未等她多思,前方便傳來了人聲—— 「殿下這是……」 他的步子微頓,卻又繼續向前走去,大步繞過說話之人,低聲吩咐道:「去傳狄念,讓他把方才在寶津樓前失控的那匹馬牽來。」 她急忙扭頭去看後面,就見沈知書一雙眼亮得懾人,滿面都是曖昧的笑意,聽他支吾地應了下來,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行去。 他突然低眼看她。 她不防,竟好像被他看透了心事似的,臉驀然紅了。 身後卻又響起沈知書遙遙傳來的聲音:「殿下,臣想明白了……殿下這莫不是英雄救美?」 她看出他的眼角明顯地一搐。 再回頭去看,沈知書已然退得沒了人影兒。 他的手臂頓時變得僵硬,然後猛地站住,將她整個人放了下來,嘴唇微動:「能走就自己走。」 她一挨地,左踝處便是劇痛,連站也站不穩,可心中到底是明白他的意思的,便咬了嘴唇不吭氣,半晌才開口道:「臣雖不善騎術,可也不會蠢到三心二意連馬都勒不住,只怕是那匹宮馬有問題。」 他揚眉,語氣冷戾:「你倒果真是不蠢。」看著她那不敢挨地的左腳,他臉色又變,「腳也受傷了?」 她無視他那不善的口氣,淡定地點頭,一副無論如何都沒法兒再向前走了的樣子。 卻不料他忽然蹲下身來,探手握住她的腳踝。 她驚得向後一退。 腳踝處傳來「嘶啦」一聲,以上好的番緞製成的護踝被他一把扯開,露出她那已是紅腫不堪的踝側。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手掌用力一壓。 她痛得叫出聲來。 他起身,低聲道:「沒斷。」 她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覺他的情緒來來去去得莫名其妙,此時此刻腳踝處的痛楚令她再也顧不得去多想,只是跟在他身後,一瘸一拐地往裡面走去。 雕柱畫簷繁複精緻,金芒耀眼,九曲回轉後又是另一番天地,微風陰涼,倒柳枝垂,寬殿大門巍巍正開。 外面有隨駕來北苑騎射的內侍,此時見了二人忙上前來迎,道:「殿下。」恭身讓開,又道,「可是前面騎射大典已畢?」 他不答,只是往裡面走,反問道:「先前給沈大人引見的那幾位將校都已送出去了?」 內侍點頭:「都是按殿下的吩咐做的。」那人不留痕跡地看了看她,略有遲疑道,「殿下,這……」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