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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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礙。」他淡淡道,沒再多言,直領著她進了殿中。 她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從來沒有想過在這專供皇家射獵觀武用的北苑之中會有此等雕樓彩殿,氣勢恢宏不亞於禁中外省諸閣,更沒想到他會帶她來這裡休憩。 屋內空闊卻又冷清,壁角一對長椅,當中一座高案,卷冊筆墨攤了一堆,又有低鬥擱在一邊,上面滿滿都是書。 再裡面,依稀可見有長幔輕紗,矮榻一座,顯然是他休寢之處。 只是這屋內衣物甚少,怕是他也不常來。 可既是如此,那方才為何又見沈知書從這裡出去? 她微微垂睫,想到剛才他同那內侍之間的對話,心中愈發起了狐疑——沈知書人在館閣,平白無故地見那些軍中將校做什麼? 軍中將校…… 她不由得想起前一陣兒朝中盡人皆知的事——皇上欲使沈知書出知青州,此事雖是沈太傅率先稟奏的,可卻實是太子的主意。 誰都知道太子同沈知書自幼一同長大,名為君臣上下,實是手足之情,此番太子不讓他繼續在館閣掛一榮閑之職,反而突然讓他去潮安北路那偏僻的青州,而沈知書未經試科而入朝為官,所受歷練甚少,又是否能擔得起出知一路大州的重擔?此間種種之前已在二府中掀起了不小的疑潮,便連她前一回亦是借著此事令他一怒之下將她「趕」回了翰林院……至此四個月已過,此事本是無人再提,可今日見此景,不禁令她又琢磨起來。 她想著,便抬眼看他,卻見他正盯著她。 當年他才不過十四歲,就雷厲風行地處置了潮安北路僧尼案相關的一干官吏,其手段之決絕狠辣,其處事之雷厲風行,無不令人膽寒生栗,當時又有誰能想到他能做出那些事來? 是謀是策,是雄心是壯志,到底何人能知他心中真正所想。 他盯了她半晌,忽而開口,沖那內侍道:「去傳御醫來。」 內侍微微愕然,卻不敢多言,只是應聲退了出去。 她卻大驚,慌忙想去攔,口中道:「萬萬不可,這成何體統?」一時忘了腳上有傷,剛走一步就顫巍巍地要跌倒。 他一把拉過她,語氣冰冷:「腳雖沒斷,身上這些骨頭卻難講。你耽擱著不給御醫瞧,倘是有個三長兩短,今日墜馬之事傳出去倒成了什麼?」 她頓時默聲,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知她是小恙無礙,旁人不過當她此番是自己不慎以致跌馬;可若是聽聞她大傷難愈,以朝中那些無風也起三尺浪的先例而言,旁人定會將今日此事查個明白不可,那匹馬究竟—— 他先前也叫沈知書去傳狄念牽馬來查,想必心中亦是起疑,所以是要趕在宮監司馬諸官過問前先料理了此事。 然而疑雖疑,卻不可讓外朝眾人窺了先機,反要她做出一副是自己不小心墜馬受傷的樣子來。 此時想來,他一路將她擄到這裡來,或許正是不想讓她在寶津樓外被旁人質詢,以她當時驚慌失措的心情,還不知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她擠出個笑,小聲道:「太子殿下多慮了,臣不過一個小小的翰林院修撰,又有誰會想要加害臣?再者,就算是事先計劃了,又怎知臣一定會上馬?」 他瞥她一眼,鬆開手:「希望如此。」 她沖著他冷冰冰的面孔笑了笑,眨眼道:「臣方才還當殿下是擔心臣,誰承想是臣自作多情了。」 他緩緩垂眼,臉色未變,卻沒有回應。 她抿唇,憶起方才他抱她時的感覺,此時卻也不願理會他這張黑臉,只是道:「臣這騎裝還是問沈大人借的,可惜卻被殿下扯壞了。」 他依舊冷冷開口:「孟廷輝,朝廷可是沒有讓你領俸?」 她搖頭,又道:「殿下可知臣這四個月來兢兢業業,贏得朝中眾人正眼相待有多不易,卻不想今日殿下這一出英雄救美之戲,不知又要引起什麼樣的波瀾……這套騎裝並臣的清譽,殿下可要怎麼補償臣?」 他嘴角僵著,不知能說什麼。 從前那麼多個深夜,他看著那一卷卷記述詳當的前朝地方誌,能夠感受到那一筆一畫所凝注的心血,更仿佛能看見那一張透過宣紙淡淡浮現在他眼前的臉龐……現如今她近在咫尺,卻對他說著這些不疼不癢的話,令他隱約起疑,記憶中她那目光裡隱藏的對他有所圖求的深意,究竟還是不是真的。 屋子裡面光線昧暗,光束透過窗櫺裂成一條條在她臉上晃過,有微塵在光圈裡面輕輕浮動著,一室靜得出奇。 她低眼,心底亦非無動於衷。 四個月來她傾盡心血去做自己分內之事,所撰之卷力求頁頁完美,可那些代表了她心血的東西除了被方懷一次次公事公辦地收走高束入閣,可會讓他知道她做得有多好? 一別四個月,翰林學士承旨數次夜入禁中,她卻沒有一次機會能夠見他一面;今日騎射大典,他光芒萬丈,眾人矚目,她只覺得自己低渺得如同他坐騎下的黃土沙塵一般。 她用盡全力,不過是想要能夠光明正大地離他近一些,更近一些。 他可知曉這一切?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高昂的馬兒嘶鳴聲,伴著男子低狠的籲喝聲,一路傳入二人耳中。 他抬手,指向內殿一角的軟榻:「坐。」 聲音直低到地上去,沉啞不已,就只這一個字,可她卻聽出了十重音色,就見他闊步朝外走去,薄甲觸光發亮。 她便乖乖地挪過去,偎入軟榻上。 軟墊上有宮中特殊的香味,同他身上衣物所用香料的味道一模一樣,絲絲入鼻,令她不由自主地全身都放鬆下來。 她的目光朝窗外探去,就見他朝廊外遠處立著的一人一馬走去,那人正是狄念,而那馬分明就是那匹癲狂亂竄將她摔下馬背的矮小棗紅宮馬。 他轉了個彎,狄念便牽了馬跟他往後面行去,二人一馬漸漸走出了她的視線範圍,就好像他知道她會在此處張望,特意不叫她看見似的。 她定定地坐了一會兒,輕輕轉身,打量這內殿物事。 先前隔了長幔輕紗,她在外看不甚清,只見有這軟榻立在一角,卻不知那牆邊還擺了數樣物事。 其中一個方形大盤甚是醒目,裡面用黑沙築就,形狀奇特,足有三四寸深,上面還零零亂亂地插著些異色標記。 她不禁有些好奇,見窗外並無人影,便又掙扎著起身,走到那方盤前面細細打量起來。 外面陽光已不似先前那麼火烈,微風穿樹而過,甚是涼爽。 狄念卷了馬韁在指上,一副微微不安的模樣,嘴唇幾次張開欲言,卻終是沒有吭聲,只等英寡發話。 英寡負手而立,面色鐵青,盯著那馬兒看了好半天,伸手順著馬兒紅鬃慢慢撫了幾下,才開口:「此馬果真不是騸馬?」 狄念點頭:「殿下未著延之來同臣說的時候,臣就已經收馬驗明過了。按理說禁中宮監司馬皆是騸馬,而送來騎射大典上供女官打彩球子的宮馬更是須選性情溫順的騸馬,可這匹馬卻不知為何混了進來,又偏偏被孟大人選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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