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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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把玩著案上玉石鎮紙,不疾不徐地道:「你還未當上狀元,尚無資格評議朝策。」 她低頭:「倘是凡事都需在其位才能言其政,那翰林院的清議之名又是從何而來。」 好一張厲害的嘴。 他擱下鎮紙,起身繞案下階,走到她面前,問道:「你倒說說,倘是讓你當了這個狀元,你會怎樣?」 她仍舊低著頭:「殿下方才說了,我還未當上狀元,尚無資格說這些。」 話音未落,她的下巴便被他一把握住,抬了起來。 她微驚,抬眼正觸他的目光,深澗似的一雙眸子,到底也生寒。 他臂肘半彎,低了頭打量她,記憶深層連續翻湧,卻始終看不出她就是當年的那個孩子,捏著她下巴的手指一直未松,許久才慢慢開口道:「你既然這麼想當這個狀元,我便讓你當這個狀元。不但讓你當這個狀元,還賜你從六品翰林院修撰一職,允入東宮經筵侍講,並修前朝之史,再賜佩銀魚袋。如何?」 一字字落入她耳中,震得她心神恍然。 下巴微痛,只見他眼底深意層層覆上來,可她卻不解。 如此殊寵…… 他到底是何意? 她凝神半晌,不答反道:「……君臣有別,殿下行此孟浪之舉,太不合矩。」 他鬆手放開她:「你連進士之名都還沒有,如何能以臣下自居?開口卻屢道狂言,何曾將我放在眼中?」 她抬頭,一路望進他瞳底,異色眼波深深漠漠如洶湧之濤,淹得她心頭一片水濕淋漓。 他挑眉,對上她的目光。 這句話是在諷刺她,她心想。然後她自然又想起來州試的事情,愈發覺得他心中一定是輕視她的。 不知怎的,這認定卻叫她格外不肯示弱起來,心頭沸血直沖腦際,竟然又朝他靠過去一點,望著他道:「殿下也尚未登基繼承大統,如何能以君上自居?既是非君非臣,那我便是狂妄一點又如何?」 他聽清,張口欲言。 卻不防她忽然湊近,偏頭吻了他的左頰。 膽大包天。 他左頰上仍有溫香殘存,腦中卻只閃過這四個字,低眼去看,正對上她那雙水汪晶亮的眼,端的是清湛無雜的眼神。 雖知她心中對他有所求,可他卻沒料到她能如此放肆! 一時間只顧驚神,竟未伸手推拒。 她見他不拒不受,眼底似有火星在跳,便又輕輕湊上前,再次吻了他一下。 他額角一跳,垂眸,這才似回過神來。 她的嘴唇猶如蝴蝶之翼,翩躚著,輕動著,飛近他的嘴唇。 他的身子僵著,仍舊沒有動,也沒有推開她,可盯著她的目光卻如劍似火,生生劈進她眼底。 …… 不是沒有碰過女人。 十二歲那年便有宮女來侍寢,用他父王之言,此事也是學問一門,為帝者如何能落了雄風。 只記得當時母皇笑著啐了一口,臉微微有些紅。 然而他卻嘗不出其間有何銷魂滋味,只覺得是草草一場儀式,昭告他已成人,從此能入中書觀諸相議政。 數年之後同知書偶然說起此事,卻也被知書笑說,他當是天生冷情寡欲,全無乃父之風。 …… 他沒有推開她,只是想看她究竟能放肆到什麼地步,卻不料她竟然真的敢得寸進尺地伸手抱住他的腰。 她的心頭一直在狂顫。 她一定是瘋了,否則怎會膽大到當廷對他如此這般…… 但這個她心中渴望了多年的男人,竟然也就真的任她對他如此這般…… 也許太子位尊人俊,數年來朝中對其投懷送抱的女官甚多,他是見怪不怪了,抑或是也樂於享用這些豔福…… 如此一想,她便突然住了手。 他也終於抬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冷聲喝止她:「孟廷輝。」但也就只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再無後話。 她靜默地瞅著他,毫無懼意。 她以為他是要做什麼,卻哪知他是太過震驚,以至不知道該要如何處置她才好。 殿門忽然被人叩了兩下,有內侍推開了條門縫:「殿下,皇上方才……」 話沒說完,後面的字就都被生生咽了下去。 那人眼睜睜地看著殿中這一幕,進也不能,退亦不是,人似被釘在了地上一般,連低頭都忘了。 大傳臚放榜前的小傳臚本就只是個形式過場,太子召見將定為一、二甲的十名女貢士也只是遵進士科定制罷了,本以為此時孟廷輝該退殿,誰承想……誰承想…… 她的右手尚卡在他精瘦的腰間,他的右手緊緊握著她的左手。 她貼著他,而他傾身,兩人之間不過一紙之距,親密的模樣簡直令人臉紅心跳。 門外有光祿寺的人候著,此時亦是透過大開的殿門瞧見了裡面的景象,當下便將那猶在怔愣的內侍拽了出來。 「砰砰」兩聲巨響,殿門被人從外慌亂地關上。 殿內一下子暗了下來,連角落裡的宮燭細焰都在微微發抖。 他渾身上下都透著寒氣,不發一詞也能令她頭皮發麻。 她顯然是同沒料到會被人撞見,心底揣度半天,卻也不知該要如何是好—— 他二人間的姿勢落入旁人眼中,想必會令人以為是他在欺侮她。 他皇太子數年英名,怎能今朝這般毀在她手中? 她突然有些忐忑起來,竟不顧他的盛怒,看著他道:「是我以下犯上,殿下只管格了我的功名。」 「孟廷輝。」他突然開口,「此次女子進士科狀元之位,非你莫屬。」 她微微訝然,不料他至此時還能說這話。 他轉身,一路走向殿中金案,上面大小金榜並筆墨一應俱全——那本就是等他在小傳臚後親書進士姓名用的,此時看那裱金黃榜卻甚是刺眼。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背影,看他俯身拾筆,蘸墨落榜,當真將她的名字寫在了頭一個。 不由得怔神,愈發不知所措。 她如此放肆,他不貶罰她,卻還依舊予她狀元之位? 人道太子心深難測,是言不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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