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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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傳臚的當日,自凌晨始便有光祿、鴻艫二寺的官吏在寶和殿中忙碌,排案布凳,備金榜裱宣,待至天邊泛白才將諸事準備妥當。 東宮殿門外卻相較冷清,幾個殿侍站在廊下,默聲無言,看殿中燭光通明,卻沒人敢擾。 遠處有人走來,一個殿侍下意識地上前擋在門前,待那人走近,他看清後方笑道:「原來是沈大人。」 沈知禮手裡捧了一本薄卷,亦微微笑著看那人:「太子數日前著令兵部查一個人,我特意趕在小傳臚前送來給太子過目。」說著,探頭望了下殿內,又道,「太子又是一夜未睡?」 殿侍點頭,臉色頗是無奈:「太子的性子,沈大人也是知道的。」說著,側身上前,叩門稟道:「殿下,職方司的沈大人。」 等了許久,裡面才傳來允入的聲音。 沈知禮推門入殿,一邊往裡走一邊道:「殿下。」 英寡從裡面走出來,身上松松地披了件外袍,看見她,臉色微涼:「兵部的人怎麼叫你來了。」 「臣也是兵部的人,有何不可來的?」她笑嘻嘻地,上前呈上手中的東西,「殿下著人查孟廷輝的身世,臣等一夜未眠,現已謄抄入卷,趕在天亮之前送來給殿下。」 他臉色漠然,伸手接過:「此處沒你的事了。」 沈知禮卻不走,候在一旁,看他翻開那薄卷,一頁頁掃過,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詭曖起來。 果然,他翻了幾頁後人便僵住,半晌才一合卷,沖她道:「為何還不走?」 她一撇嘴:「臣便是無絲毫功勞,也有半點苦勞吧?殿下就這樣對待臣?」她眼底笑意濃濃,「看孟廷輝的樣子,倒想不出她的身世這麼可憐。從小無父無母,幼時被人拐入潮安北路沖州以北的一座尼庵,未編戶而遭剃度,八歲那年恰逢皇上下旨,停廢潮安北路敕額以外的寺院尼庵、重令年幼僧尼編戶入籍,時潮安北路沖州府的通判張越行令不當,致使大批無戶年幼僧尼在寒夜裡無家可歸,而孟廷輝正是其中之一。」 他臉色不悅,撇眸盯住她,似是知道她下面要說什麼。 沈知禮低眼望著他掌中薄卷,又道:「可她後來卻被貴人所救,編籍入戶,然後被送去當時沖州府新建未久的女學裡。」她停了停,「可當年那個貴人是誰,兵部卻還未查出來。殿下是否需臣等繼續查下去?」 他橫眉:「退殿。」 她抿唇輕笑,朝門口退去,口中道:「若是臣沒記錯的話,十年前的潮安僧尼案正是殿下一手經辦的。當時殿下年不過十四,卻令潮安一路驕臣人人自危,此事當年轟動天下,朝中誰人能忘?」 他一把攥緊了那薄卷,又重複了一遍:「退殿。」 見果真猜對了,沈知禮便斷了下面的話,臉上猶帶了淺笑,退了出去,伸手把殿門關上。 朱環在門板上輕顫了兩下,咯噔作響。 他皺眉,右手攥得愈發緊了起來。 怎會…… 孟廷輝怎會恰是那個孩子? 那一年他北上潮安,其後一路向西微服私行,途中所見流離失所的幼僧幼尼何其多也,自然是能救一個便救一個。 若非是讀了兵部所呈上來的東西,只怕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孟廷輝竟會是他所救數人中的一個。 ……若吾身可濟民,吾不所惜也。 他眉目間硬朗的線條漸漸緩和,如此說來,這話當是那一回他對她說的。而在那一路上,他也就只有在那一個雨夜,在那一座破廟中,對她一人說過這句話。 不料她卻記了這麼多年。 他又想起殿試之日她在大殿之上探向他的目光。 她一定是記得他的,也許從那一日在沖州城中相見開始,她就期冀著他能認出她來。 一刹那間,他竟是有些想通了她那一門心思博出位的做法。 但他的眉頭轉瞬就又鎖了起來。 倘是她所渴求的竟然是他,那倒是他始料未及並且措手不及的一件事。 自卯時起,寶和殿外便有宮人領了殿試後位列前十的女貢士來此祗候,待太子傳召見諭後,一個接一個地入殿覲見。 初陽自東邊升起,又慢慢地移到天空正當中,腳下的青灰色宮磚也被曬得開始發燙。 孟廷輝一動不動地站著。 已過巳時,還是沒有人來傳喚她。正午的陽光熱而毒辣,燒得她臉龐一片潮紅。 等到前面第九個人經傳入殿覲見之後,才有一個內侍自高高的殿階上下來,沖她道:「孟姑娘,該你了。」 她輕輕喘了一口氣,走上前去,跟在那內侍的身後入了殿。 殿門在她身後徐徐合上,森然一聲響。 火辣辣的陽光被厚實的殿牆隔在外面,殿中一片陰涼,空氣中都像帶了絲水汽似的,一下便潤了她乾涸熱燙的唇。 「坐。」 不待她看清殿中人,不待她行臣子禮,他的聲音便傳入她耳中,同樣的清涼,又帶了點啞意,直入心尖。 她閉了下眼,適應了殿中光線,瞥見身旁置了錦墊高凳,卻沒動,只向前方坐著的人看過去,輕聲開口:「殿下。」 薄薄的單袍襯出其下硬朗的身骨,襟前金線暗紋繁複交錯,灼亮的瞳眸,微黯的臉色,斜眉如鋒,神色端肅。 她喉間瞬間有些幹,指尖有些發麻,轉眸去看,殿上竟是再無一人,心口不由得怦然一跳。 他看著她,叫她:「孟廷輝。」 她陡然回神,低頭:「殿下。」 「就這麼想要狀元之位?」他開口直截了當,話語如刃劈風。 她雙耳微凜,聽清了,卻像是沒聽清,一臉懵懂。 他不急,靜靜地等著她開口。 一殿寂靜,殿外偶有飛鳥振翅撲簷而過的沙沙聲,攪得人心更躁。 她面色平靜,一字一句道:「臣不只想要狀元之位。」 他聽了這話倒也不覺驚奇,只道:「還想要什麼?」 她輕輕開口:「殿下有言,此次女子進士科第一人及第者允入翰林院,賜正七品編修一職。然而依國朝故事,曆科進士第一人及第者都授從六品翰林院修撰一職,為何女子進士第一人及第者卻要低人半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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