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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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墨色濃郁,下筆如飛,紅線直格中字跡工整,左手邊上的裱金題紙已摞起一薄疊。 一片紅唇纖眉素顏中,他將目光漸漸移向她,看她眼睫不自禁地上下輕掀,看她額角碎發擋了眉梢,看她臉上一副極其投入認真的神色,看她傾心在寫這一篇文章。 周圍數個女子吃了東西,又重新開始寫策論。 就只有她身邊的那一包宮餅仍是完好如初,動也未動。 他察覺到她的與眾不同之處,不自知地凝神盯著她打量。 腦中回憶起那一日在沖州城北的黃土官道上,破廟一座,素衣一人,雙眼執拗而堅定地望著他,竟然開口問他,他貴姓,他名甚。 他自生來至今,還從未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他的名字天下人盡知,可卻沒有一人敢叫,更是鮮有人知道那究竟代表了何種深意。 寡者,獨也。 自古帝王皆寡獨,便是他那對如同劍與劍鞘般匹配的父母,亦是獨自走過了多少歲月,流了多少血汗與淚,犧牲了多少人與事物,才換得這一生短短數十年的相依相守。 以寡為名,並非是想要他一生寡獨,而是這浸染了二人一生心血的江山天下,唯他可繼。 他是二人一生一世的唯一子嗣,帝王之苦之難之孤寡,將來除了他,還有誰人有資格代領? 旁人只看見他榮光無限,卻哪懂他肩頭重擔究竟有多沉。 為君難,為君難不可道。 便是可道,卻也無人道。 …… 「殿下?」 身旁光祿寺的官吏見他盯著一個女子出神,不由得在他耳側低喚了一聲。 他幡然回神,知自己失態,不由得皺眉,又抬眼望了她一下,卻恰觸上她探過來的目光。 猶是同那一日一樣的清湛目光。 他不動聲色地挪開眼,目光沿殿晃過一圈,然後才收回來。 她看起來這麼年輕,至多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一張臉龐單純清秀,可卻敢於在進士科州試上違例作論,同他以往見過的女子有著太大的差別。 可她違例又究竟是為了什麼?僅僅是博取名望嗎? 他微微合眸,又想起數日前古欽在禮部貢院裡對他說的話。 是沒想到,短短數日間她竟能結識沈知禮,而沈知禮竟也肯為她去古欽府上投帖。 可見她的確是有與眾不同之處的。 大紅色的燭液滴了下來,火一樣的色澤,血一樣地觸目。 再抬眼時,卻發現她仍然在望著他。 他正視她,沒料到她會如此膽大。 她觸上他微凜的目光,一下子便錯開了眼。 但縱是如此,他依然看清了她雙眼中那忽閃忽暗的期冀之色。 她是在渴望些什麼? 功名還是官祿? 那張光潔的桌案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摞裱金題紙,她的筆墨均已收好,旁邊的那包宮餅仍是未吃。 有禮部官吏也看見了,走過去低語詢問,見她已全部答完,不禁吃驚,然而按例不得提前離場,便讓她就這麼坐著,等日落時分再與旁人一道退殿。 他遠遠望著,就見她微低了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案,神色專注,久久不動,也不知在想什麼。 這女子…… 倒令他有些好奇了。 夜已深,東宮外閣裡仍是燈火通明。 數名翰林學士與禮部主事者都在長案前忙碌,將殿試題紙按姓氏整理好,有翰林院的經筵侍講將其一份份地捧來他身前,高聲將其上策論文章讀出來。 他坐在案後,一邊翻閱著二省遞來的奏摺,一邊聽人念那些策論,良久才收了散落一案的劄子,抬眼道:「拿來,我自己看。」 立即有人將厚厚的策論卷子搬到他面前案上。 他伸手翻了兩下,抬頭:「孟姓的可在這裡面?」 「殿下稍等。」那人回身,又搬了一摞來,恭敬地放下,從中抽出一份來呈給他,「此為孟廷輝的策論文章。」 他瞥了那人一眼,嘴唇微動,剛想說他不是要孟廷輝的,卻又想起此次殿試中姓孟的只有她一人,不由得眉冷,僵著臉接過了那人遞來的一摞題紙,擱在案上,目光掃了過去。 為君難,為臣更不易。 臣嘗聞人言,若吾身可濟民,吾不所惜也。 此所以吾朝得以開邊而享天下、四海歸一也。 …… 他沒有看下去,目光只留在那一句話上,逐漸變得炙熱起來。 ——臣嘗聞人言,若吾身可濟民,吾不所惜也。 她是聽誰說了這句話? 他定了定神,才繼續看下去。 一張連一張的裱金題紙上,一個個傲挺的小楷連成一文恢宏之象,令他不由得拊掌暗歎。 從來才學之人多狷介,他何曾見過似她這樣的女子。 又想起寶和殿中,她在座上抬頭看向他的目光,和她後來盯著書案的專注神情。 她心裡所想的到底是些什麼? 她到底圖的是什麼? 他想了片刻,方握起筆,蘸了朱墨,在她的題紙右上角處勾了一記,然後轉身叫人來,道:「鼎甲三人與二甲七人最遲後日須得選定,然點誰為一甲進士第一人及第,則待小傳臚後由我親定。」 禮部官吏聞言極是愕然,繼而猶豫道:「一甲第一人若是不定,小傳臚時殿下欲依何順序召見此十名貢士?」 他揚眉:「二甲七人即按名次,至於鼎甲三人……」略微一頓,「爾等隨意,但將孟廷輝放在最後傳見便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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