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一六


  一旁的禮部官吏忙過來查看,然後便沖不遠處的宮人喊道:「吐了,快把她扶走!」

  孟廷輝微微蹙眉,看著那女子被兩個宮人攙走,目光又移向她方才站過的地方。

  那塊宮磚色澤沉暗,青灰色的雕紋密佈其上。

  多少個日日夜夜的苦讀,多少場考試多少篇文章,才能走到這裡來。

  可卻因為緊張,生生讓自己喪失了這一展宏圖的大好機會。

  當真可惜。

  她心底略歎,搓了搓冷得發麻的指尖。

  又等了一刻有餘,前方殿中有人傳話出來,禮部的官吏便讓候著的女子們按照排定的順序依次登殿。

  大殿之中宮燭明亮,殿磚光可鑒人,只見龍座高高在上,下面滿滿當當地排好了殿試用的桌椅。

  孟廷輝找到自己的位子,同別人一樣坐好。

  遠處殿角金柱上的龍紋在燭光下微現猙獰,九爪騰雲狀甚為懾人,她盯著看了半天,才收回目光,望著面前空空如也的桌案。

  殿中比外面暖熱許多,可指尖卻好像更冷了些,掌心也開始微滲涼汗。

  她深吸一口氣,剛將自己的筆墨擺好,就聽見殿外宮伎的奏樂聲響了起來。

  禮部、光祿寺、鴻臚寺三處的官吏入殿站好,等待考試的諸位女子也紛紛自座上起身。

  孟廷輝亦站了起來,心知這是太子要升殿了。

  拜這位太子殿下所賜,她因州試一事而在京中享有如日中天般的「名聲」,她雖不言不表,心底卻也不甚痛快。本以為此次進士科再不會同他有任何關係,可她卻沒料到,在禮部試結束後的第三天,便傳來了此次殿試將由太子代皇上主持的消息。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她兀自想著,頭微垂,聽見身邊眾人高呼「殿下」,便也跟著拜了下去。

  殿磚冰涼冷硬,硌得她膝蓋很疼。

  有男子低沉的聲音自正前方的高座上傳下來:「都坐,大殿之上不必拘謹,一會兒好好作文章方是正理。」

  這聲音就如同一把小鼓槌一般,「咚」地敲了一下她的耳膜。

  腦子裡面轟然一聲響。

  她不管不顧地抬起頭來,向正前方望上去——

  墨靴兩側金線紋案,黑袍之上五爪傲龍怒氣勃然,男子兩手撐在膝頭,長腿半屈,端坐在殿中龍座上。

  劍眉英挺,臉龐瘦削,一雙眸子竟是雙瞳異色,左眼深褐,右眼黑藍。

  他腦後的白玉龍簪耀亮不已,刺得她眼底發酸。

  她好似被澆了一桶熱水,然後又被丟去萬丈寒淵之底,渾身上下刺烈地痛,卻被凍住,一點都動不了。

  這個人這張臉……

  怎會是他?

  怎會是他!

  他的右眼……

  她緊緊咬住嘴唇,撐在地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並非是獨眼之人,只不過是不讓人瞧見他的真容。

  天下萬民皆知皇太子生來雙眸異色,左眸承平王之褐,右眸承皇上之黑,自出生之日便被視為二人大位的唯一承嗣。

  她揣測過無數次他的身份,可卻萬沒想到他會是國之太子。

  她幻想過無數次與他再見面的場景,可卻絕沒料到會是在女子進士科的殿試上。

  此時此刻,她只覺得手足無措至極。

  自己之前一直盤算好了的事情,在看見他的這一刹盡數傾塌。

  她是那麼渴望能夠再次見到他。

  可當她知道他是誰、他在哪後,卻愈發感到絕望。

  原以為倘是有朝一日能夠入朝為官,她便能攀附得起他了。可眼下再看,只怕她這一輩子都攀附不起他。

  那一日在沖州城外的官道上,他明明問了她的名字,可見他是知道她是誰的。如此說來,在那其後的欽點解元一事上,他是明知她是何人,卻仍舊有意要令她成為這眾矢之的的。

  想著,她握成拳的雙手不由自主又握緊了些。

  怕只怕,他心中已對她沒了好感,全當她是個不擇手段博出位的女子罷了。

  ……

  他的目光慢慢掃過座下眾人,看見了她,又掠過她,瞥向一旁的禮部官吏,微微一點頭。

  有翰林學士自殿側上來,從內案上取過策論題目,捧授給候著的禮部官吏。

  禮部官吏揭開題紙,高聲頌出——

  「為君難為臣不易論。」

  ……

  這沉厚的聲音令她渾身一激,陡然回過神來。

  腦袋裡面仍舊是空白一片,怔著,跪接過了禮部官吏發下的裱金題紙。

  身子僵著坐回位上,仍是在想他。

  卻不敢再抬頭看他一眼。

  身旁的女子們已經開始落筆疾書,筆尖觸紙而過的聲音擦過她耳廓,她才恍然低眼,看向自己手上攥著的題紙。

  耳邊又響起禮部官吏的聲音:「……不得更題,日落交卷。」

  這才徹徹底底地清醒過來。

  她攬過袖子,拾筆蘸墨,筆落題紙——

  為君難,
  為臣更不易。

  大殿朱門緊閉,內中宮燈色曖,一室靜得出奇。

  太陽升了又落,殿磚之上一片斑駁灰影,細密的花紋,邊緣模糊,如春日裡多般壓抑的情。

  他坐著,一動不動地望著這些素衣素妝的女子們。

  都是這麼年輕,這麼充滿朝氣,可她們究竟知不知道,真正的朝堂是個什麼樣子?

  不少女子擱下手中的筆,取出凌晨時分在殿外丹陛下祗候時領的宮餅,在位子上靜靜地吃了起來。

  唯獨她一直垂著頭,懸腕揮筆,墨點白宣,背脊豎得筆直,好似一點都不知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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