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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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太遠,她並不能看出他的西服是什麼款式和牌子,但是從他身上的版型來看,必定是製作精細,出身名家。 老早以前,她一個禮拜兼職三份家教,就是為了在情人到來的這天,給何之軒買一套上點檔次的西服。 因為楊筱光這個追星族曾經和她分享張國榮在香港登喜路旗艦店剪綵的照片,用粉絲喜滋滋的口吻講:「能把這個牌子的西裝穿成這樣的男人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方竹正努力備課,撥冗一看,並不服氣,她說:「如果何之軒穿登喜路,也不會差到哪裡。」 楊筱光立刻就潑她冷水:「你準備為他度身定制一套?那得做多少小時家教啊?」 兩人埋頭一起查了價格,合計算出來,方竹要做六千五百小時的家教才夠定制一套西服。楊筱光驚呼:「戀愛成本好昂貴。」 後來她用了半年的家教報酬,退而求其次給何之軒買了一套G2000的西服,塞到何之軒手裡,用女朋友的命令口吻講:「以後你去那些什麼高檔年會採訪就穿這個,不准再穿襯衫牛仔褲了。」 何之軒什麼都沒說,只是俯身過來吻住她。 他身上有清新的山石氣息,能讓她安定下心,管自沉迷。 方竹醒醒鼻子,不能再回憶了。 遠處的他早已煥然一新,此地的自己仍舊一副舊時模樣,仍舊帶著無法面對的內心。想著,她幾乎痛恨自己的矛盾。 「君遠諮詢」在十七層的高樓,同方竹一起合作採訪的攝影記者人還未到。她在公司標牌下又停留了會兒,等到攝影記者,才一齊進去尋前臺小姐講明來意,而後被領進總經理辦公室。 路過會議室的時候,方竹瞥見磨砂玻璃房內熟悉身影。她把頭一低,匆匆行去。 菲利普是位香港紳士,待人接物有力有禮有節。採訪大綱早就擬好,菲利普回答得相當流利,將公司發展歷史和光輝業績如數家珍。 好友楊筱光在此公司任職多年,方竹從未向她仔細打聽過她的公司背景,這基於她本來不過是一個好友的公司而已,只是這一次,她把此間公司的過去將來,有意識地記錄下來。 菲利普回答公司發展新目標時,把話鋒一轉,突然講:「我們的企業精神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再怎麼做,都有個基本性的東西。雖然今年安排了新項目,由我們團隊的新成員主要負責,不知是否能超越以往的成功,所以還請媒體朋友們屆時多多捧場。」 方竹聞言心中一凜,頗體味出一種不太和諧的氣場,竟忍不住沒有按照採訪提綱,冒昧發問:「您是否能介紹一下新項目的計劃呢?」 菲利普不妨她這樣發問,把眼睛都快瞪出來,攝影記者見狀朝方竹猛使幾個眼色。 看來這位香港人總經理並不是那麼好相與的人,而自己的確是冒犯了。方竹立刻補救:「如您不方便的話,我們可以等項目開展起來,再過來做深入報導。」 菲利普才把臉色緩和下來。 結束採訪後,方竹又照原路退出,路過一間頗大的玻璃隔斷的單人辦公室。 她側首望去,正好能看見何之軒臨窗而立,落地玻璃窗外可見一片淡薄的天空。他好像淩雲之上,而且泰然自若,只是望窗外望得出神,仍舊只留背影給她。 猶恐相逢如夢中,一夢醒來,所有人都在變,就她在原地沒有變。方竹發了點狠,加緊步伐退出此地,連同楊筱光打個招呼都沒有。 攝影記者在她身後快走幾步跟上,叫:「小方,這麼著急幹嘛?」 方竹答:「當然急,還有個採訪呢!」 其實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採訪了,今日應該安排兩三個採訪才對,這樣才好平穩度過讓她心內起伏的時光。 她只得退回到自己的小亭子間裡去。 那是一個殼,呆在殼內的她才會有被遮擋的安全感。只是心內還有氣悶,她猛地推開窗戶。 這裡望出去只有一小格藍天,往外探探,頭頂上橫七豎八架著衣杆,濕嗒嗒的衣服正滴著水,那底下必定是一個又一個水塘,她前面進門時候就踩了一腳水。 何之軒老早以前說,這個城市,只有石庫門弄堂才有點人氣。 為了在有點人氣的弄堂石庫門生活,方竹常常會踩一腳水回家。她原本喜歡穿高跟皮鞋,經常弄的很髒,後來把深色運動鞋穿習慣了,惹上污漬都能視而不見。 習慣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東西,人們可以以此為藉口,用習慣去遺忘另一些習慣。 對面石庫門裡的東北小夫妻的兒子又叫嚷起來,似乎是闖了什麼禍事,被父母活捉。方竹在這頭看得清清楚楚,年輕的媽媽拿著雞毛撣子追在小孩屁股後頭,演一場典型的家庭武俠片。 最初方竹見到此景,還會隔著窗戶叫:「阿姐,小朋友不好老打的,好好說。」 年輕的媽媽可不管,照打不務,還教育方竹說:「妹妹你怎麼懂?小混蛋不打不成器,要打成你這樣的人才才算功德圓滿。」 方竹哭笑不得,不好再說什麼,就是想,這樣的情形可真眼熟,父母是否都是如是想?不允許子女忤逆,不然必覺需要教訓? 又是一個不能深想的念頭,想下去又要回到過去,重新再鼓一遍勇氣。 已是到了不可再如此的今日了,她在過去的枷鎖裡兵敗如山,不可再辜負現下該負擔的責任了。 方竹把窗簾重新拉上,從床底拽出一袋已折疊成元寶狀的銀色鉑紙又出了門。 她去了李曉的墓地。 沒有能完整地參加李曉的葬禮,是方竹心內至大的遺憾,也有一重對李曉的深深的歉意。事關臨頭,她還是自私了。 走至李曉墓碑前,方竹先預借了通道上擺著的鉛桶,把帶來的鉑紙燒化了。 最古老最庸俗最迷信的祭奠方式,反而給人以真的帶給死者什麼紀念的錯覺。方竹望著燒化的鉑紙冒出的青煙出了會兒神,青煙漸散,她才面對墓碑,凝視亡照上的女孩。 亡照應該是李曉學生證上的照片,梳著乖巧的馬尾,把眉角吊得高高的,就像她小時候那樣。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瞪大了眼睛望著前方。底色是黑白的,讓她的臉龐顯得很孤獨,很沒有依恃。 女孩兒自小有一副任性個性,在寵愛中長大,在寂落中離開。其實心智沒有長成,正如亡照上的影像,又懵懂又純樸。女孩從來都沒有看清前方的路。 方竹蹲了下來,用同墓碑一樣的高度,望著亡照上的李曉,就像多年前她蹲下來,望著小學生李曉一樣。時光無法倒流,她的心內痛不自抑,不由閉上雙目,合著雙手,默默禱祝,讓心敞靜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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