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二四


  墓地清風悠悠,身後有人腳步沉沉,敞靜下來的心籠裡隨著漸走漸近的腳步聲起了微小的掙扎。

  方竹把眼睛微微睜開,那個人立在了她的身邊。陽光披瀉下來,沐浴在他們身上,把他的影子交疊在她的影子之上。

  在李曉的面前,他們又相遇了。

  方竹又狠狠地閉了閉眼,怎麼可能回到很多很多年以前?這樣的想法暴露在光天化日,在他的面前,是那麼滑稽、可笑、無力。

  可是,他們的習慣仍舊是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樣,一起關顧著那個女孩。

  她仍執念的很久很久以前,那個以前,有他陪著她在月光下不緊不慢地走。他終於走到她的身邊,她以為這會是一個開始,是她意外獲得的一份能夠撫平她的傷痛的幸福,是母親對她的庇佑。

  可是幸福還是將自己拋棄。猝然地,模糊的念頭都被掃蕩了。方竹想了起來,不是幸福將自己拋棄,而是自己作了惡,將幸福拋離。

  能夠怨恨誰?不能怨恨誰,才是一切怨恨的尷尬。

  這念頭這麼明晰地、準確地、時隔這麼多年又撞入她的腦海。方竹模糊地想,這麼些年,不再去想,原來是承受不起想起前因後果後的自我鄙棄。

  她永遠都忘不了,當年她對他說:「何之軒,我們離婚吧!」她沒有哭,沒有吼,裝作平靜,裝作堅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

  她永遠也忘不了,當時的他雙目失神,鬍子拉碴,精神疲憊。那幾乎是他這輩子最狼狽的一刻,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問她,也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問:「方竹,你想好了嗎?」

  她說:「想好了。」

  他默默無言,轉過身去,如她所願地就此離開。

  方竹幾乎鄙棄自己。這教她如何再次面對真正站在她身邊的這個人?

  所以她才回避若干年後的重逢,一次、兩次。能有幾次應該回避幾次,才能把往事徹底蕩滌成往事,不再紛擾如今的內心。

  方竹把頭垂了下來,目光觸及他的皮鞋,是黑色的小牛皮還是羊皮?在她的記憶裡,直到他們離婚,他也只買過一雙皮鞋。多年以前的他習慣穿球鞋,多是回力的,她曾經花了打工的錢,給他買過一雙耐克,他出去跑採訪一直穿著。後來為了配她給買的西裝,他去買了一雙男式皮鞋,沒有穿過幾次,他們就離婚了。

  此去經年,必然的改變告訴她今時和往日的不同。她不能蹲在原地,永不面對。

  方竹站了起來,面對著何之軒仍需仰頭,這是沒法改變的。她很努力地讓自己面部的表情儘量自然,讓自己的聲音儘量淡然,說:「何之軒,你好。」

  從這麼近的距離望著他,是在分開最初的時候最常做的夢。那發,那眉,那眼,分明應該是熟悉的,因為曾經深深刻畫在腦海中,以為自己永不會忘記。但現下細細一瞧,發覺他已同夢中不同,講不出來哪裡不同。

  何之軒蹙眉,是望了方竹好一會兒,才說:「方竹,你好。」

  幸好,他的聲音還是她記憶中的那樣,低沉,穩重。方竹幽幽地暗暗地籲一口氣,多年以後狹路相逢,原來不過是從最熟悉的人變作了陌生的人。他,是真的不同了。

  自己,也應當有所改變。

  可是心內無端端的酸楚呼啦啦一下冒上心頭,方竹慌慌忙忙把頭低下掩飾,一低頭,又望見李曉的亡照,心中的酸楚凝結成淚,不由自主落下。

  何之軒遞來一張餐巾紙,動作好像多年以前。可是她存心避開,伸手在褲兜裡摸出自己的餐巾紙,將淚擦淨,說:「看到曉曉這樣,我很難過。」

  何之軒收回遞出去的餐巾紙,就同以前一樣寬容她的任性。

  隔了這麼些年,還是她落在他的下風。她本就不該同他來爭什麼勝,她本來就欠了他這麼多。方竹猛地把思緒刹車,不能再想這麼多了。

  她在這段日子裡想的比過去幾年想的都要多,回憶根本就是一種病魔,開始來糾纏她了。她本來以為自己將往事掩埋,就可以讓心情平靜的。誰知往事竟然這麼容易就破土而出?

  她望住李曉的亡照,唯有她不用再作人世煩惱了。

  何之軒隱隱歎一口氣:「我很多年沒見她了。」

  方竹差一點問出口:「這幾年你在哪裡?」畢竟忍住,沒有問出口。她怎麼來的立場問出這樣的話?當初若不是她,他又何至於離開奮鬥多年的城市?

  她望著李曉,心內默念:「曉曉,我們都犯了錯。」她對何之軒低聲說,「我也很多年沒見她了,再次遇到她是在半年前。」忽地,她又噤聲。

  李曉做的那些事情,應當隨著她的亡故而逝,不應當再有人知曉她的茫然和難堪。她應得到靈魂的安息。

  方竹頓了頓,扯出一抹算得十分得體的笑容,說:「何之軒,很高興你能回來。我還有採訪,好幾個呢,我得走了。」

  她欲轉身,被何之軒叫住:「你還在《新聞日報》社?」

  方竹點頭,他說:「你忙吧!」

  方竹望牢他,一時沒有動。他的話裡有無端端蒼涼意味,讓她難受。但這些都無濟於事,她必須離開,再停留片刻都會磨損背了許久的保護殼。

  她扭頭匆匆離開墓地。

  與何之軒再次的相逢,就這麼匆匆擦肩地結束了。人海中的相逢,大多是不起波瀾,遇見之後,再各行各路,該過去的總要過去,不是嗎?

  方竹並非存心矯情,回避往事,而是目前狀況千頭萬緒無法厘清。

  都是因為李曉。這個女孩,實在同她牽扯太深,羈絆太重。不能為她伸張冤屈,教方竹的心神不能安寧。

  她最近常常在西區這間夜總會蹲點。

  這是一棟有點年份的大樓,最頂層的是餐廳,下頭兩層是夜總會。每到華燈初上,就會有衣香鬢影的繁榮。

  她穿著低胸性感小洋裙,裝成來買醉買輕鬆的小白領。

  方竹已經來了好幾回了,把這裡大堂內的落地鋼窗,紅絲絨窗簾,真皮沙發旁的晚香玉,正中央的裸女戲水雕像看了個熟。門口的停車場內,蘭博基尼,英菲尼迪一字排開,進進出出的客,都有一副曖昧面容和一身出色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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