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藤蘿為枝 > 今夜月光替我想你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少女被他氣壞了,她拉開車門跳下去,這次終於頭也不回了。

  馳厭這才抬眼注視著她。

  她在雪地裡踩下一個個小巧淺淺的腳印,終於離他越來越遠了。

  今年冬天其實特別冷,下了這麼大的雪,怎麼可能不冷呢,只有薑穗快樂地覺得今年冬天溫暖。

  她戴著他親手戴上的帽子,圍著他親自買的圍巾,穿著他為她穿上的鞋,他黑眸能看到的地方,已經是簡單一輩子裡的一整個世界。

  多可愛又鮮活的世界,他要她永遠這樣活著。

  她一無所知。

  不知道他可能除夕都待不了就要離開了,不知道在她眼裡他冷漠送她離開是離別。她鬧脾氣輕輕一踢,踢到他心都疼到瑟縮了。

  然而馳厭知道,再也沒有比這更好更平靜的告別方式。

  他眼裡堅冰慢慢沒了,帶上近乎溫柔的光。

  身邊的世界充滿歡聲笑語,甚至還有人提著年貨走在路上,每個人都是笑著的模樣。

  她上樓,漸漸要走出他的視線了。

  馳厭一瞬幾乎肝膽俱裂,大聲喊:「穗穗!」

  車窗隔絕下,少女聽不見,他抖著手降下車窗,冬天的寒風一瞬間刮進來。

  刮得他臉頰和眼眶生疼,也讓他清醒過來。

  他聲音也降了下去,變得低啞起來:「穗穗。」

  少女越走越遠了。

  他溫柔地說:「我愛你。」

  2006年的街頭,大雪飄揚,他第一次愛上一個人,卻心都要碎了。

  馳厭很想來一支煙,一摸口袋什麼都沒有,馳厭才記起自己已經很久不抽了。

  ***

  薑穗好半天才悄悄從樓上陽臺看下去,馳厭的車子已經走了,雪地裡留下整齊的車輪印,她一下子喪了氣。

  薑雪好奇問她:「看什麼呢小表妹?眼巴巴的小模樣。」

  薑穗搖搖頭。

  在大伯家住了幾天,薑雪某天突然說:「想回去你就回去吧,我爸這邊我幫你瞞著。」她沖薑穗眨眨眼。

  薑穗忍不住撲哧一笑。

  薑雪誇張的聲音像是華麗的詠歎調:「哪個男人這麼壞,讓我們家小仙女不高興了,真是沒有眼光。」

  薑穗:「姐你別亂說話。」

  「嘖,長大了胳膊肘往外拐。」

  薑穗說:「我們家好多人可以一起過年呢,他就一個人。」

  孤零零的,讓她生氣都生不起來。

  無論如何,在馳厭身邊,真是她長大以後度過最安穩的時光了,不會在夜裡被姜水生疾病的噩夢嚇醒,也不會在每一天出門的時候面臨馳一銘帶來的壓力。

  馳厭好像從不表現得多麼喜歡她,可是仔細想來,他其實什麼都已經做了。

  能在他庇護下安睡,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薑穗收拾好自己小包包:「那我真的走啦姐姐?」

  「唉走走走快走。」薑雪擺擺手,她深深愛過一個人,就知道女孩子的心會變得柔軟憐惜。

  薑穗走出門前,又把自己的小鹿帽子和圍巾戴好,穿上雪地靴。

  這一晚已經是除夕前夜了,花園小洋房外面卻安安靜靜。

  屋子裡亮著溫暖的燈光。

  她小心拍乾淨身上的雪花,露出纖秀柔軟的臉頰。

  萬籟俱寂,小洋房周圍不如大伯家熱鬧,畢竟也算富人區,少有幾家人帶著濃郁過年氛圍。

  薑穗心臟砰砰跳,她在想一會兒見到馳厭該說些什麼。

  他們前幾天那樣算是冷戰?還是吵架?

  按理說她應該等著他接她回家,可是他煙灰一樣的瞳孔,莫名就讓她覺得孤單極了。

  畢竟這個世界上誰也不會天生就會愛人的,她總得給馳厭一些時間。

  薑穗心柔軟起來,她沒有用鑰匙開門,上前敲了敲門。

  馳厭聽見了敲門聲。

  他與水陽他們,最後期限是明天。

  等天一亮,他就要走了。

  他不該喝酒,他應該理智又清醒,把什麼亂七八糟的脆弱情緒都收斂起來,豎起自己的鎧甲去戰鬥。可他的心太難受了,到底還是喝了點酒,房子空蕩蕩的,她不會回來,他知道。

  他已經見不到她了。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他冷靜地想,天已經亮了嗎?

  馳厭起身,拉開了門,今夜是二月最後一場風雪。

  再過不久,春天就要來臨了。

  猝不及防,他懷裡撞進來一個軟綿綿的姑娘,她那樣熱情,莽撞沖進他懷裡。

  他抱著她緩衝了下力道,懷裡一片香。

  少女勾住他脖子,纖細的雙腿纏住他腰,整個嬌滴滴的姑娘幾乎掛在他身上。

  她知道自己突襲成功了,抬眸看他,眼裡帶著一個星河的光,那麼那麼亮。

  「馳厭!新年快樂!我回家了。」

  他活過來了,又仿佛已經死在了這一夜。

  他撕心裂肺才武裝起來的鎧甲一下子被她撞碎,她怎麼就那麼不懂事?

  都走了,他那麼對她,還回來做什麼?在姜穗這樣明亮溫柔的眸光下,他手漸漸收緊。

  馳厭知道自己沒醉,他清醒著。

  「穗穗。」可他何必清醒,「回家就好。」

  ▼第62章 羈絆

  馳厭就著這個姿勢抱住她,懷裡的姑娘小聲抱怨:「外面可真是冷啊馳厭,我手都快凍僵了。」

  馳厭把她放下,無聲握住她的一雙手。在他掌心,一雙小手涼得像冰一樣。

  她卻笑盈盈的,長睫上雪花融化,變成晶瑩的水珠,她簡單又好懂,馳厭幾乎一下子看懂了她的情緒——還說不心疼我。

  馳厭低眸笑了笑:「在你大伯家不好玩嗎,他們對你不好?為什麼會回來?」

  薑穗搖搖頭:「大伯很好的,只是我一想到你一個人,就特別想回來。」

  走出門後,冬夜的風雪似乎也不冷,心裡燃燒著一個念頭,想要陪在他身邊。

  馳厭什麼也說不出來。

  薑穗夜裡匆忙趕過來,早就困倦了,她揉揉眼睛:「馳厭,有什麼我們明天再說啊,我好困。」

  馳厭注視著她,低聲說:「穗穗,新年快樂。」

  她笑了:「明天才過年呀,現在都還沒過十二點,你怎麼也像我一樣口不擇言?」

  馳厭便也笑了:「嗯。」

  薑穗回房間之前,馳厭叫住她:「穗穗!」

  少女回眸。

  馳厭道:「還有什麼願望沒有實現嗎?」

  薑穗愣了愣,隨即認真搖搖頭:「沒有了,我心很小的,爸爸能健康起來,就是我唯一的願望。」

  他眸色像夜,倒映出她的模樣,薑穗見他只是注視著自己,於是又往房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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