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燭幽台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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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襄王的女兒,殺伐決斷,英勇果敢。不到半年時間,她集結了當世最強的幾股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勢推翻了武朝的統治,消滅了帝燁的心魔,建立了周朝。 遷都中州之後,她握著祁桓的手,一同稱帝。 在玉京的最後一日,她讓他背著他上了豐沮玉門,兩個人並肩坐著,安靜地等待日出。 「祁桓……我們會有很好很好的以後……」 晨光中的她如此溫暖,她側過頭來,在日出時親吻他。 「天亮了……那是屬於我們的日出……」 有驕陽在她眼中散發著光芒,而那光芒卻始終照耀著他。 祁桓心想,他一定是遇到了真正的神明,她救了他,將他帶出了那片黑夜。 但神明卻在天亮後離去。 她的身體莫名地虛弱下去,延請天下名醫,也查不出頭緒。 他們只是說,她有油盡燈枯之相。 她才二十歲,怎會油盡燈枯! 天下人皆為他們英明的帝王祈福,願上天保佑帝洄千秋萬歲,平安無恙。 薑洄卻對此早有所料,只是她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她本以為,即便跨越了兩個世界,加速耗竭神魂,她總也還有足夠的時間與他相守。 人生一世,大多六十之壽,折半也該有三十載的光陰。 三十年足矣…… 二十年,也行…… 但還不到十年…… 她不免會想起洞玄巫聖的話——提燈夜行者,必迷失於黑暗。 但她不後悔,她只怕留他一人獨自在黑暗中入魔。 「祁桓,你若愛我,便答應我,好好活著……不要讓心魔在你心中種下種子。 「你幫我……看著這人間……是不是你希望的模樣……」 那一日的商梨花開得正好,卻被風吹落了一瓣,輕輕落在她微涼的頰邊,像一顆珍珠,又像一滴淚。 她懶懶地靠在他懷中,撚起那瓣皎潔如月的梨花,想要細細端詳,眼前的一切卻越來越模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晴空萬里,卻有雨滴落在了她的額面,溫熱而潮濕。 她想開口喚他,卻已無力發出聲音。 時辰到了,燈油燃盡,燈芯便會去找下一個宿主了吧,就和洞玄巫聖一樣…… 她希望燭幽的秘密隨著她的離去而永遠深埋地底,就像過去的千年,也從未有人聽說過燭幽的故事。 沒有人能抵禦那種力量的誘惑,執迷於挽回逝去的一切。但有時候,沒有選擇,只能向前,才是一種幸運。 這一世,帝洄在她的二十三歲那年離開,帝桓失去了此生至愛。 那些看不見的神髓,在商梨花落的時候,隨著她的愛意,點點沒入他的身體之中。 徐恕回到天都參加那場盛大的葬禮,在帝桓的鬢角看到了一縷白髮。 他是人間最巔峰的戰士,擁有數百年的元壽,天下無人能傷他分毫。 但人心卻又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沒有人知道她為何會油盡燈枯。」帝桓的聲音沉重沙啞,「我日日以靈力為她續命,卻始終無濟於事。」 徐恕沉默良久,才說出自己的猜測:「也許是因為當年為滅心魔,傷了根基。」 當初在觀星台,她為了對付心魔,損失了大量的精血,昏睡三日方才醒來。 這些年來,徐恕四處奔走,除魔衛道,甚至想方設法潛入暗域,就想找出魔族的弱點。 「魔族不死不滅,唯有至陽至剛之物能將其焚滅,它們畏懼一切與太陽有關的力量,只能在黑夜出沒。但即便被日火焚盡,它們仍是會源源不斷地從人心之中生出,而暗域之中有一片虛空海,那裡翻騰著黑霧,與帝燁心魔如出一轍,日日夜夜都有魔族自虛空海中生出。」徐恕說,「想要除魔,只有三種方法。第一,尋找與陽火有關的力量。第二,立道清心,消除惡念。第三……」他頓了頓,「魔會相食,弱魔強食。」 大多數的魔,只是沒有神智的惡念,帝燁心魔則是吸收了太多的信仰之力而產生了異變,已近乎魔神。 「我寫下了一篇巫咒,能令人清心寡欲,消除執念。」徐恕獻上了一份手抄的真經,「取名《般若心經》。」 般若,為洞徹萬物的智慧,洞徹一切,便不易生心魔。 徐恕沒有直言,他看著帝桓痛失愛人後的眼神,總擔心他會生出心魔。 他是世間最強的人族,若是生出心魔,便是一場浩劫。 帝桓修長的五指撫過晦澀的字符,幽暗的眼眸沒有一絲光彩。 「我不會入魔的。」他看穿了徐恕的擔憂,沉聲說道。 他答應過小洄,不生心魔,為她而活。 他若是入了魔,怕是會忘了愛著她,念著她。 那篇《般若心經》便置於他的枕邊,他若心生痛楚幽恨,便會翻閱以獲得平靜。 但那並不能讓他獲得平靜…… 他總是在默念真經時生出魔障,氣血翻湧,而斯人宛若近在眼前,思念與痛苦便千百倍地向他覆壓而來。 而他對此欲罷不能,因為在那樣真切的痛苦中,他好像真的看到她了…… 她騎著雪雲駒,臉上洋溢著無憂無慮的笑容,陽光在她眸中璀璨。 她是落入人間的驕陽,是唯一的溫暖與熱烈。 無論多痛,他都想靠近她,擁抱她…… 他一邊生出心魔,一邊用《般若心經》扼殺心魔,讓自己處於無間地獄。 直到有一天深夜,劇痛再次襲來,絞碎了心口,讓他刹那間失去了意識。 而當他醒來,看到的卻是十六歲的薑洄。 在蘇府的那一夜,他與她的初見。 他失態地仰起頭看她,她喝多了酒,雙眼迷離地看著他,卻又像沒有看到他。 他的心臟狂跳了起來,唯有握緊雙拳才能抑制顫抖。 ——他回到了過去…… ——雖然不知為何,但他很清楚,此刻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如果這是一場夢,那它也是真實的。 ——她會奔他而來,帶著他離開,熱烈而堅定地愛他。 但是她沒有…… 她喝醉了,帶著幾分嬌憨的淺笑,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又移開了。 蘇妙儀和前世一樣,勸她收幾名奴隸服侍自己,可是她搖了搖頭,拒絕了她的好意。 祁桓的心如墜冰窟,血液也凝結了,無數的冰錐鑽入骨縫,疼得他臉色蒼白。 這大概真的只是一場夢…… 她的眼裡沒有他…… 這不是深愛他的小洄……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她不愛祁桓了嗎?是因為喝醉了,所以沒看到他嗎? 可是方才,她的目光明明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祁桓麻木地被命運推向了另一個方向,但那好像才是他的人生應有的軌跡,與小洄相愛的一世,才是一場不可思議的美夢。 只是他總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想走到她面前,讓她清醒地看到他。為此,他在姚府嶄露頭角,獲得了姚泰的信重,得到了上夜宴台的機會,以為能在那裡再見小洄。但小洄沒有出現…… 他失落又擔憂地聽蘇妙儀說起,她染上了風寒,在家中養病。 祁桓忽然意識到,他與她之間,隔著千山萬水,有著雲泥之別,若不是她願意自雲端為他俯身而來,他一介卑微的奴隸,如何才能去攀上天上驕陽? 他這一生,都很難走到她面前,讓她真正地看他一眼。 若是她見到了,那一切是不是會有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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