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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洞玄巫聖輕柔地說:「你本不屬於這個世界,再次燃起燭幽台,於你而言,便像是點燃了兩根燈芯的燈檯,燈油會加速耗竭。」

  薑洄沉默了片刻,說:「多謝相告。」

  「但我知道……你還是會提燈走進那片黑夜。」洞玄巫聖輕輕歎道,「因為你改國號為『周』。」

  ——周而復始的周。

  在定下這一個字的時候,她心裡便給自己定下了命運的軌跡。

  「唯有真正無心無情的巫聖,才不會執迷於失去和過往。」

  洞玄巫聖不因存在而歡喜,也不因消逝而悲傷,這世間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就像她未曾來過。

  她斂起那雙明鏡般的眼眸,純白的身影緩緩消散於風中,化作無數星塵,飛向蒼穹。

  沒有人知道洞玄的神髓會往何處而去,又在哪裡停下。

  那將會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

  帝桓起於微末,當他還是奴隸之時,便有人瘋狂地愛著他,將他從泥淖之中救出,不顧世俗的阻攔與他結為夫妻。

  那時,他甚至還沒有姓氏,是她給了他一切。

  而最初,他並不覺得歡喜,更多的是疑慮。

  那一夜在蘇府,她喝了點酒,但不多,看到他的時候,眼中驟然亮起了星辰,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奔他而來。

  柔軟的雙臂攀著他的頸項,她埋首於他肩頭,濕意便滲透了衣衫,而懷中的身體在輕顫。

  酒香與花香掠奪了他的呼吸,讓他無法思考。

  蘇妙儀揮退了所有人,只說郡主喝醉了。

  自然是喝醉了,才會這樣失態地在陌生人懷裡痛哭,甚至仰起頭去親吻他的唇角。

  他就這樣不知所措地跪著,雙手僵硬地扶著她纖細的腰肢,任由她對他胡作非為。

  ——呵……

  ——見色起意的貴族小姐……

  他心中這樣氣憤地想著,但是低頭看到她眼中的淚,莫名地便心軟了。

  於是啞著聲開口:「郡主……」

  她頓住了動作,微微睜開氤氳著醉意與水霧的眼眸,怔怔地望著他。

  「叫我小洄。」她的聲音帶著破碎的哭腔,又軟又啞,卻分外認真,「我是小洄……」

  沒有人能這樣親密地喊她的閨名,即便是蘇妙儀,也永遠恭恭敬敬地喚她一聲「郡主」。

  但她卻對一個初次見面的奴隸敞開了自己。

  「小洄……」他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冒犯,但卻還是低低喚了一聲。

  她的眼淚卻更加滂沱,哭得不能自已,抱著他像溺水之人抱著唯一的浮木。

  ——她是醉了……

  ——還是想起了什麼……

  她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思念,只能任愛意在淚水中洶湧,貪婪地汲取他懷中的溫度,聆聽熟悉的聲音對她的低喚。

  很多年午夜夢回,她都會被這兩個字驚醒,然後摸著床上空蕩蕩的另一半,醒了一夜,直到天亮。

  然而此刻的溫暖與低喃如此真實,不是夢……

  她以淚吻他,而他沒有抗拒,只是呼吸一點點地粗沉了起來,用粗糲的指腹抹去她臉上的濕意,克制著回應她的吻。

  她將他帶回了高襄王府,對著盛怒又憂心的父親,第一句話便是:「阿父,我要和他成親!」

  震驚的絕對不只是高襄王一人。

  「你你你……第一次見的男人,你連他是誰你都不知道!你就說要和他成親!」高襄王恨恨地打量女兒身後的男人,一表人才,但是衣冠禽獸,他女兒的嘴唇和眼睛都腫了,一看就知道是誰幹的,「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薑洄用哭啞的嗓子說:「是我欺負他了。還有,我知道他,他的名字是桓,伊祁人,以後就姓祁。」

  她回過頭,認真地對他說:「以後你就叫祁桓,你是我的丈夫,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我以後也不會欺負你的!」

  他不知道那一刻觸動了自己的,是少女的熱烈,還是她的認真。又或者,見色起意的人,其實是他……

  他是生於深淵的人,從未見過太陽,而那一日,驕陽卻偏愛地將所有的光和熱都給了他。

  就像是一種補償。

  多到讓他害怕,以為那只是一場虛幻迷離的夢。

  可是那場夢卻延續了很久,所有的細節都太過真實。他看到了張燈結綵的王府,掛滿了紅綢的喜堂,還有明豔動人的新娘。

  她將溫軟的小手嵌入他寬大的掌心,嚴絲合縫,密不可分,好像他們生來就該在一起。

  而世俗的流言蜚語,鄙夷冷嘲,都與他們無關。

  紅燭垂淚,映著她嬌豔無雙的面容,薄酒不會醉人,卻在她眼底沁出了一層繾綣的水霧。

  他害怕這是一場夢,卻不知道更怕的是她。

  在她的三次人生裡,都錯過了與他成親的這一日,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擁有了與他完整的記憶。

  她用濕軟的唇舌勾起他灼燙的呼吸,嬌嫩的肌膚被他撫過,戰慄著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又被他喘息著摁進懷裡,一點點地撚開揉碎,吞入腹中。

  「祁桓……」她一遍遍用哭啞的破碎的聲音喚著他的名字。

  「小洄……我在……」他低下頭愛憐地輕啄她眼角的淚,溫柔又堅定地融入她的生命。

  在她盈著水光的眼眸裡,他看到自己沉溺其中的面容。

  ——小洄,你看到的人,是我嗎?

  那不知從何而起的情深,讓他患得患失。

  他總覺得,在小洄心裡,活著另一個影子……

  是在南荒時喜歡的人嗎?

  他和那人……很像嗎……

  但他不敢去問,甚至不敢打聽,只眷戀和貪婪此刻的溫存,生怕問了,這一切都會消失。

  也許那只是他多慮多疑了……因為小洄愛他,懂他,亦全然地相信他。

  他們有一樣的道心,願為天下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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