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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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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洄猛地睜開了眼,像涸轍之鮒般喘息著,夢中的劇痛也緩緩消散,但夢中的男人卻變得更加真實。 他還是穿著那身暗色的官袍,坐在她的床邊低頭俯視她,手中還拿著為她擦過汗的方巾。 「你做噩夢了。」祁桓聲音低沉溫柔,好像曠野之上的針鋒相對也只是一場噩夢。 姜洄緩緩平復了呼吸,臂上的傷已被人細心包紮過,但是身上仍然虛軟無力,是過度施展巫術所致。 薑洄想要起身,卻提不起力氣,只能躺在寢榻之上,靜靜地看著祁桓。 她眼中沒有敵意與憎恨,只是顯得疏離。 「我昏迷了多久?」薑洄的聲音有些沙啞。 「三天三夜。」祁桓答道。 薑洄心中一沉,這說明,這兩個夜晚她都沒有在夢中見過小洄。 與幽冥界的聯繫,好像驟然便斷了,這段時間的經歷就像一場夢一樣。 但她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夢。 小洄應該還不知道,潛伏在妙儀身旁的貓是修彧,與她相伴多年的徐恕是害死阿父的兇手,她身邊危機四伏,可是薑洄卻沒有辦法告訴她了。 祁桓看到薑洄眼中的憂色,以為她擔心的是蘇妙儀的安危,便說道:「蘇妙儀已經被烈風營的人保護起來了。蘇淮瑛對外宣稱,蘇家嫡女身死妖獸之手……她自由了。」 薑洄回過神來,抬眼直視祁桓:「祁桓,我們之間,沒有必要再說謊了。告訴我,你如何與蘇淮瑛勾結在一起的?」 祁桓沉默了片刻,回道:「三年前,夜宴台妖襲一案,姚泰的姬妾鳶姬,真實身份是換了人皮的妖,她是太子瞻和蘇淮瑛安插在姚泰身邊的人,也是她聽從了蘇淮瑛的指示,將祭品換成了福蝶宮燈,引發了後面的毒發之事。」 姜洄聞言一震,眼波震盪,但隨即露出恍然之色。 「原來如此……」她抬眸看向祁桓,「你拿捏住他的把柄了。」 「事發之後,鳶姬被蘇淮瑛滅口了。」祁桓解釋道,「鳶姬是妖,尋常毒藥殺不了她,蘇淮瑛用的是特殊的毒藥『花凋』。當時鳶姬留下了殉情的遺書,但是花凋之毒,不是她一個普通歌姬能拿到的。我留了個心眼,讓人替換了鳶姬的屍身,用假的骨灰下葬,而鳶姬的屍身則藏在鑒妖司中。鳶姬死後七日,屍身化為鳥雀,證實了我的猜測。」 薑洄推斷道:「所以,你以花凋為線索,找到了蘇淮瑛身上。又以這項罪證,威脅他為你所用?或許不只如此,你也將此罪證上交了蔡雍,所以蔡雍才會與蘇家割席,把兵符交給你。蘇氏不願成為下一個姚氏,蘇淮瑛為了自保,必須拉攏甚至投靠你……」 祁桓沉默地點點頭。 是他逼著蘇淮瑛成為他的棋子。 「神火營,烈風營,鑒妖司……還有景國舊部,都在你麾下。為了這一天,祁司卿,你籌謀許久了,武朝,已經沒有人能攔住你們了……」薑洄眼神黯淡了下去,「我阿父死了,沒有人能攔住你們了……這就是,徐恕必須除掉他的理由嗎?」 在這一刻,困惑薑洄許久的諸多問題,都有了答案。 「原來徐恕從一開始,就是故意接近我阿父。他有意讓自己陷於困境,讓我阿父救他,如此與烈風營結緣。」薑洄回想往日種種,幼時的記憶許多都已模糊,但既知道了結局,過程便又清晰了起來,「他想讓我阿父成為他的臂助,但阿父心懷邦國,道心堅定,不願參與人族的內鬥。徐恕迫於無奈,只能放棄拉攏他,卻又不能讓他成為自己推翻武朝的阻力。」 登陽山的那場襲擊,與燭九陰密謀的那個人,正是徐恕。 這個游走於人、妖兩族的南荒賢者,他幾乎無所不知,自然也有辦法知道燭龍洞的存在。 而能說服燭九陰的交易,就是推翻武朝,覆滅玉京,破解護國大陣,放燭九陰自由。 如果是旁人,燭九陰或許不會信。但是徐恕為此佈局多年,憑他的名聲,他的智慧,他的能力,燭九陰會相信他的。 多年籌謀,徐恕始終無法拉攏高襄王,他只能轉而將其覆滅,甚至無所不用其極。 ——除我之外,眾生平等。 徐恕含笑的妖瞳沒有絲毫的暖意,多年同行,只是他的一步棋。 薑洄深吸了一口氣,心口陣陣抽痛,眼眶發紅:「修無、修彧想殺我阿父也就罷了,徐恕、蘇淮瑛、蔡雍,甚至是你……你們都不放過他。他做錯了什麼!」 「高襄王,烈風營,是一股足以左右戰局的龐然之力,若不能為己用,也不能為敵人所用。」祁桓啞聲說道,「他的存在,便是別人的阻礙。所以他們都要殺他。」 薑洄苦笑:「為了一己私利?」 祁桓點頭:「為了一己私利。」 夜宴台之禍,明面上是妖族所為,然而層層揭開,都是人為。 籠罩著玉京的陰雲經年不散,神、人、巫、妖,輪番登場。都說世間沒有鬼,但鬼卻無處不在。 父親的慘死,幾乎摧毀了姜洄求生的意志,支撐她活下來的,除了復仇的恨意,還有便是徐恕的支持。但現在看清了一切,她才知道自己自始至終都被最信任的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在這個世界,她失去了最疼愛自己的父親,多年好友全是虛情假意,結髮夫妻亦是陌路仇敵,她深陷於謊言的旋渦,沒有人能拉她一把,所有向她伸來的手,都將她推入無邊黑暗的深淵。 復仇何其難,她面對的,是太宰、徐恕、修彧、蘇淮瑛,乃至祁桓…… 等她意識到這一點,已經無力回天了。 她只剩下一副殘軀,種了子蠱的身體已無數年可活,餘生千日,她大概也只能被困在王府後院之中,看著仇人得償所願,改天換日。 疲倦與絕望鋪天蓋地地向她覆壓而來,眼角不知何時染上了濕意,淚水自眼尾滑落,沒入鬢髮之間。 祁桓失神地看著那滴晶瑩的淚水,心中一陣絞痛,啞聲低喚:「薑洄……」 他伸手要去擦拭薑洄的眼淚,卻落了空。 薑洄別過臉,避開了他的手。 「祁桓……」薑洄沙啞的聲音響起,「我不恨你。」 祁桓眼神一動,抬眸看向薑洄。 點漆般的雙眼浮著朦朧的水光,她悲哀而空洞地將目光落在虛無之處,即便口中說著不恨他,但她卻不願去面對他。 「或許是我的錯……若是三年前在蘇府,我帶走你……一切應該都會不同。」姜洄眉眼溫軟了三分,眼波中流淌著一絲思念與惆悵,「你不必如此艱難孤寂地走過三年,出賣自己的尊嚴,踐踏自己的底線,傷害無辜的生命……阿父也不會死,我也不必與你兵戎相見。」 「我如果曾經走近你,瞭解你,一定也會愛上你。」她口中的如果,也是她經歷過的必然,「我見過你經歷的黑暗,也願意與你並肩而行……但是一切都晚了。」 薑洄無力地合上眼,聲音因絕望而沙啞輕顫:「或許你的道比所有人都更順應天道,離正道更近。但是,卻離我更遠。我可以為你的道而犧牲,我的父親不行。我可以理解你,但永遠無法原諒你。」 她沒有回頭看他,她害怕自己會心軟。 在這一世,她已經什麼都改變不了了…… 她聽著祁桓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依稀有一聲歎息在遙遠的地方響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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