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燭幽台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貴者登仙階,賤者不歸路。」祁桓仰頭看著山頂的明月,還有掩映其中的一角飛簷,「三年前,我走過這條路,伊祁人的屍骨已經不見了,大概成了林中野獸的腹中之物。但這條路上,從來不會缺少屍骨。他們或者死於半路,或者費盡千辛萬苦,走到了山頂,然後死在了開明神宮之前。」

  薑洄無意識地攥緊了祁桓的衣衫,她的心口貼著他的脊背,感受到來自對方胸腔的震動與悲鳴。

  「人生一世,何其不易,卻這樣毫無意義地死去。」祁桓苦笑一聲,難掩嘲諷與痛意。

  薑洄怔怔地抬起頭,林中傳來的啼哭與嗚咽似乎越來越大聲,那是鳥獸,還是冤魂?

  黑暗沉沉地壓在她心頭,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這一刻,祁桓說過的話照進了現實。

  ——你腳下的路,便是你心中的道。

  如果你從未走過黑暗中的不歸路,那便無法明白眾生的救贖之道。

  這一條路,對如今已是超一品異士的祁桓來說,已是輕而易舉,他背著薑洄,一路披荊斬棘,以快過當年數倍的速度來到了山頂。

  開明神宮便在眼前,月光墜於飛簷,神宮皎潔無瑕,高大恢宏,讓人望而生畏。

  姜洄從祁桓背上下來,仰著頭仰望這不似人間宮闕的神宮。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座名揚八荒的神宮,世人書寫了無數詩歌頌其神聖宏偉,薑洄親眼見到,也深以為然——若不是她方才見過了無數枯骨。

  從登仙階走上來的貴族,和從不歸路走上來的奴隸,難道會有一樣的心情嗎?

  那對貴族們來說是天上宮闕,對奴隸們來說,是無間煉獄。

  祁桓推開了那扇巨大的玉石門,月光流淌進幽暗的大殿,三位巫聖的面容被籠罩在陰影之中,讓人無法看清。

  薑洄徐徐上前,仰頭去看這開明三巫。

  身後傳來祁桓低沉的聲音。

  「你相信神明嗎?」

  薑洄一怔,沒有回答。

  祁桓似乎也不等待她的回答,他走到她身旁,與她並肩而立,仰視三巫的眼神顯得十分淡漠,無一絲敬意。

  「我不信神。」他說,「同為人族,貴族尚且不能體會奴隸的痛苦,傾軋奴役,甚至虐殺取樂。而神族高高在上,與我們人族本就是不一樣的存在,他們又怎麼可能會庇護人族,垂憐眾生?將人族的興衰寄託於虛無縹緲的神明,虐殺同胞,獻媚于上神,簡直可笑、可悲。」

  祁桓望著黑夜,黑夜便在他眼中,那裡是一片漆黑的海面,風起雲湧,驚濤駭浪,蘊藏著足以掀翻一切的磅礴力量。

  前方三尊巫聖神像正垂眸凝視他們,或悲憫,或淡漠,或歡喜,聽著這一番大逆不道驚世駭俗的言論。

  無人的大殿,回蕩著悲愴的餘音。

  薑洄仰望神像,喃喃說道:「這世上若有神明,神明必不生於雲端,而當出自煉獄。」

  薑洄微涼的手猛地被攥進溫熱有力的掌心,她感受到對方掌心的一絲輕顫,抬頭便看到祁桓幽深的眼,他微微睜大了雙眸,不知是什麼樣複雜的情緒在眼中流轉,她恍惚看到了錯愕與驚喜,竟至於讓他抑制不住顫意。

  還未等她開口詢問,便被祁桓擁進了懷裡,以幾乎揉進骨血的力氣。

  薑洄訝然睜大了雙眼,但隨即便伸出雙手,環抱住祁桓的腰身,輕輕靠在他散發著濃郁藥香的胸口。

  他為什麼這麼欣喜而激動,是因為她懂得了他的道嗎?

  這世上之人憎恨他,唾駡他,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個人。

  可惜,她並不是他在乎的那個人。

  每每想到這一點,薑洄心頭便會湧起一陣酸痛。

  她想替另一個自己對他好一些,至少在換回來之前,能讓他有幾日的開心。

  而且……

  好像三年前的那個世界裡,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想起昨日日落時所見,她在右眼中看到了三年前的祁桓,與此刻的他有著近乎一樣的容貌,卻有著不同的眼睛。

  三年前的祁桓,眼中有著溫暖的光,或許是因為他遇到了薑洄。

  而三年後的祁桓,眼中卻有如燃燒過後的灰燼,經不起一陣風吹,也再難生出一點火光。

  來不及等她看清那個人,右眼便暗了下來。

  她知道是另一個自己閉上了眼。

  她怎麼會在祁桓面前閉上眼呢?

  她想不出來原因,但至少能說明一點——她信任祁桓。

  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會安心地閉上眼,不怕被傷害,全然地將自己交托給對方。

  而且,她也開始為祁桓擔憂了……

  這是一件好事,至少等以後換回來,她也會對祁桓和善一些。

  祁桓已經受過很多苦了,至少該有一個人真正關心他,喜歡他。

  「祁桓……」薑洄輕輕呼喚他的名字,從他懷中仰起頭來,「你過去的路,我已經走過了,你以後的路,我陪你走,好嗎?」

  他低著頭看她,幽暗的眼中似乎有熄滅的火光正被重新點燃。

  薑洄踮起腳尖,碰觸他柔軟的薄唇。

  在神明面前吻他。

  在天亮之前吻他。

  她睜著眼睛與他四目相對,認真得近乎虔誠地親吻他的唇瓣,片刻後微微拉開了距離,啞聲問道:「你說……這是情,還是欲?」

  祁桓沒有回答,深邃的眼眸翻湧著情與欲。

  情之於欲,便如烈火澆酒,焚燒四野。

  一切便是自然而然地發生,他被她推坐在神像之下,背靠著燭幽神像的裙擺,玉石雕刻出的裙擺栩栩如生,層層疊疊的輪廓擠壓著他堅實的後背,冰冷玉石也浸透了屬於人的體溫。

  薑洄跨坐在他身上,溫軟的小手緊貼著他的臉頰,他微仰著頭,細密溫柔的親吻像一場潤物無聲的春雨,帶著潮濕的香氣,落於他眉眼,鼻樑,唇間,流連片刻,又徐徐而下,滑過起伏的喉結,含住他壓抑而輕顫的喘息。

  在這幽暗空曠的神殿裡,喘息仿佛被放大了萬倍,餘音不絕,讓每一個角落都回蕩著本不該屬於這裡的情欲。

  神聖被肆意褻瀆。

  洶湧的情潮沖毀了理智的長堤,這一刻薑洄沒有辦法再去想未來,想別人,她只想用盡力氣去擁抱他,用自己的身體溫暖他。

  原來喜歡一個人到了極致,心是會疼的。

  這種心疼,蓋過了身體被撕裂一般的疼痛。她緊緊攀著祁桓的肩,沉著身體去吞沒他。

  她咬著唇,眉心緊蹙,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