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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萬古長夜,有人提燈獨行,燭幽明昧。

  祁桓心中一震,他側過身看向她,卻看到那雙清亮的眼眸泛起了淚光,在燭光下顯得晶瑩而溫潤。

  祁桓眼神一暗,抬手去碰觸她眼角的濕意,一點灼痛從指尖蔓延到了心尖,他聲音沉啞地說道:「你……當真信我?」

  姜洄張開雙臂,輕輕環抱住他的肩膀,她想抱抱他,卻又怕碰到他的傷處。

  「我不信你……」埋在他左肩的臉龐溫軟濕潤,聲音又悶又啞,「你說了很多謊。」

  祁桓的身體頓時僵住。

  薑洄繼續說道:「你騙了世人,也騙了我。你不是蔡雍的走狗,不是奸佞酷吏,而我……也不是愛你才與你成婚。」

  祁桓垂下眼眸,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是,我騙了你……」

  「不,你騙不了我。」薑洄揚起臉,下巴抵在他肩頭,近在咫尺的雙眸被淚水洗得湛亮而灼灼,「因為我懂你。」

  祁桓失神地看著驕陽般的眼眸,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你說過,只有自己走過的路,方能成為心中的道。但是有時候身處其中,也會當局者迷,偏聽偏信,失去方向。真相都寫在了竹簡上,但人們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薑洄的手撫上祁桓的臉龐,比掌心更加溫軟的,是她的目光。

  「想殺我阿父的,是蘇淮瑛,你若與他合謀,他又何須從妙儀手中騙取我的信物,設下陷阱埋伏我阿父?秦伯伯他們懷疑你殺了少卿嬴祿,嫁禍徐照,打開天獄法陣,放走阿父。可是能打開天獄法陣的,從來不只是少卿令符,姚泰雖然死了,但司卿令可是握在蔡雍手中啊!是他打開的天獄,對不對?」

  祁桓震驚地看著薑洄,他沒有想到,失去記憶的薑洄,竟憑著那些竹簡上蒼白簡略的字句,推斷出了事情的真相。

  薑洄苦笑了一下:「他要殺我阿父,卻不能背上謀害忠良的罪名,因此便要有人為他頂罪。他本意是想殺了你們兩人,嫁禍徐照,卻沒想到,你修為高深出乎意料,你活了下來,甚至甘願投靠他,成為他的棋子。一個沒有任何背景靠山的奴隸,是他最趁手的利器。你選擇背負駡名,即便被人誤解、憎恨,也在所不惜。你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只有走到最高處,才能實現你心中的道。」

  祁桓靜靜地聽著她的推測,字字句句,有如她親眼所見,親身經歷了一般。

  他從不在乎背負駡名,而世人的誤解也正是他求仁得仁,正如驕橫跋扈是薑洄的鎧甲,奸佞小人同樣是他的偽裝。他本就是卑賤到塵土裡,是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的奴隸,還怕什麼髒與惡。

  他以為自己可以對所有的冷眼無動於衷,但卻依舊會被薑洄憎恨的目光所傷。

  但更讓他心酸到抽疼的,卻是她說她信他。

  祁桓漆黑的眼中湧動著難以宣之於口的悸動,張口欲言,卻哽住了喉,連呼吸也輕顫著,失去了破軍陣中的從容。

  堅不可摧的祁司卿,總是會輕易地被薑洄的三言兩語弄得支離破碎。

  原來比不被理解更讓人委屈的,是其實有人懂他。

  薑洄看著微微泛紅的眼眶,心疼的感覺蔓延開來,她忍不住直起跪坐的身子,仰起頭親了親他濕潤的眼角。

  祁桓閉上眼,屏住了呼吸,感受著溫軟的感覺擦過眼角與眉心,熨燙著顫抖的心。

  「你說過,要我走自己的路,立自己的道,幫我找回完整的自己。」薑洄的聲音輕柔地落在他耳畔,「我也想幫你。」

  祁桓收緊了抱著她的手,沉默片刻,啞聲說道:「我帶你去看,我走過的路。」

  雪雲駒如一陣白色的風穿過密林與曠野,馬背上一紅一黑兩個身影近乎交疊。祁桓用黑色的外袍為懷中的少女擋去迎面而來的烈風,收緊了雙臂將她圈在胸前。

  即便知道她的騎術不遜色於任何男子,但他仍是這樣抱著她,患得患失,像攥著捨不得醒來的夢。

  雪雲駒飛馳許久,來到一座高聳入雲的山下。

  「豐沮玉門?」薑洄仰頭看著,驚訝地問道,「我們為何來這裡?」

  祁桓下了馬,向她伸出手,她自然而然地將小手搭在他的掌心,輕輕從高處躍落。

  「三年前,帝燁壽辰之日,夜宴台發生妖襲,自那以後,這裡便被封禁了,無人再來過此處。」祁桓握著她的手,帶著她一路向山上走去。

  「三年前……」薑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沒有參加這場宴席,不過我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在宴席上救了陛下,被委以重任,入鑒妖司調查妖襲一案。」

  這幾日她翻閱了無數卷宗,拼湊出了缺失了三年的記憶。

  兩人來到了山腳,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用漢白玉雕砌而成的平臺,月光照耀其上,顯得聖潔而恢宏。連接著平臺的,是數不清的長階,一路向上,盈盈有光,如星河落於人間。

  「這是登仙階。」薑洄想起之前看過的關於豐沮玉門和開明神宮的描述,「我們要上開明神宮嗎?」

  「是,但是,不是從這裡上。」祁桓收回了看向登仙階的目光,他淡淡一笑,「我的路,不在這裡。」

  薑洄不解問道:「上開明神宮,還有第二條路嗎?」

  她是貴族,自然不需要瞭解奴隸們走的道,竹簡上也不會記載這些對他們來說沒用的東西。

  祁桓沒有回答,他拉著她的手離開了登仙階,朝著後山方向而去。

  這裡已經許久無人踏足,原本的小道被長出的枝丫掩住了,祁桓抬手一樣,銳利的靈氣破開了攔路的荊棘,露出了當年的羊腸小路。

  這裡昏暗無比,濃密的綠蔭把月光也遮蔽了大半,薑洄好不容易才適應了昏暗的光線,但這條路崎嶇而泥濘,她稍一不慎便踩空。

  好在祁桓適時拉住了她,她才不至於跌落進污泥裡。

  「來,我背著你。」祁桓在她面前屈膝說道。

  「你受了傷。」薑洄搖頭拒絕。

  「一點小傷,不礙事的。」祁桓輕笑了一聲,「聽我的話,好嗎?」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薑洄心弦上撚了一下,餘音未絕,顫至全身。她心跳快了三分,遲疑著,還是俯身趴在了他背上,雙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祁桓的後背和胸膛一樣,寬闊而堅實,總是給她一種令她心安的踏實感。她枕著祁桓的肩,聽到林中遠遠傳來不知什麼鳥獸的低聲嗚咽,淒切哀婉,如泣如訴。

  姜洄的餘光裡閃過灰白色的影子,她抬眼望去,便在林中看到了一些古怪的影子。借著淡薄的月光,她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麼。

  「那裡有屍骸!」薑洄訝然顫聲道。

  祁桓卻並不吃驚,似乎早已知曉。

  「那是死在半道的奴隸。」祁桓一邊走著,一邊解釋,「三年前,蘇淮瑛征戰景國歸來,俘獲戰俘三萬,到玉京時,只活下八千。一千戰俘從這條路上了開明神宮,而走到神宮的,只有五百。」

  薑洄抽了口涼氣:「這兩旁道上,有五百具屍骸?」

  「不,是三年前有五百具,而三年之前,多不勝數。」祁桓的目光始終向上,平靜的語調裡蘊藏著悲涼,「二十幾年前,伊祁國破,戰死二十萬,戰俘十萬,淪為武朝奴隸者三萬,殉葬于開明神宮者八百。」

  薑洄的心臟驟然一緊,她知道,伊祁是祁桓的故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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