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燭幽台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秦傕微微哽咽,啞聲說道:「孩子,我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你身後之人,惡貫滿盈,我們今日非殺不可,你讓開,不要髒了你的手。」

  薑洄沒有移動半分,她仰著頭看秦傕,神情凝重,目光誠懇而真摯:「秦伯伯,我阻攔你,一半是為了你們,另一半,便是為了他。」

  秦傕訝然,他抬起頭看向站在薑洄身後的祁桓,卻在後者的眼中也看到了同樣深沉的異色。

  薑洄肅然而堅定地說道:「他沒有害過我阿父,也不是壞人。」

  「你?」秦傕皺起眉頭,「你不要被他花言巧語騙了,他為虎作倀,甘為走狗,替蔡雍殺了多少人!」

  「這些都是世人對他的誤解與中傷。」薑洄搖了搖頭,「秦伯伯,世人如何說我高襄王姬?」

  秦傕臉色頓時有些難看,那些話太過難聽,他也很難當著薑洄的面說出口,只能寬慰道:「那是你為了自保不得已的偽裝,旁人不瞭解你,但我們都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

  薑洄微微笑了:「是啊,你們相信我,而我也相信他。」

  祁桓失神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他並沒有想到,她會來,更沒有想到,會從她口中聽到這句話。

  秦傕給他的傷並不致命,花瓣在心口剜了一刀,卻不如她那句「我相信他」,讓他覺得酸痛難忍,幾乎抽光了他渾身的力氣,連呼吸都心口抽疼。

  薑洄環視那一雙雙盯著自己的眼睛,深吸口氣,沉聲說道:「大家聽我一言。」

  「即便你們不相信他,也不信我,但是你們都信我阿父。

  「烈風是為驅逐妖邪而起,不是為人族自相殘殺而生。

  「是非難辨,善惡難分,我們沒有權力代天審判。

  「若自恃強大,便以自身是非來決斷他人生死,那與邪道何異!」

  少女清朗的聲音在營地之上回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恍惚間他們好像看到了那個頂天立地的身影,音容宛在,雖死不朽。

  她用稚嫩單薄的雙肩,扛起了一片青天。

  祁桓始終沉默著凝視她的背影,卻依稀在心中看到了那雙澄澈明亮的雙眼,帶著南荒驕陽的溫暖,消融所有的冰雪,焚盡世間的污濁。

  一隻手輕輕落在薑洄肩上,她微微一怔,回過頭便看到祁桓溫潤含笑的眼眸。他唇角微彎,噙著幾分笑意,鮮血凝于唇邊,添了幾分豔色。

  「我不需要你保護。」祁桓的聲音低啞,明明是拒絕的言辭,卻又無比溫柔,「我既來此巡營,便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也做好了準備。烈風營,只服強者,想收編烈風營,這一關我必須自己過。」他抬起頭看向神色肅然的秦傕,微笑說道,「我也不覺得……我會輸,你說呢?」

  秦傕心中一震,攥槍的手猛然收緊。

  他從那雙含笑的眼眸裡看到了山崩海嘯般的氣勢,所有的壯闊波瀾都藏在平靜的表像之下,而身為二品異士,他卻能感知到那種威脅。征戰多年,他只有在高襄王身上才感受過那種雲淡風輕間湮滅一切的無形壓迫。

  秦傕長長吸了口氣,他按下心中的驚駭,也摒去私仇與憎恨,重新以清明的目光來審視眼前這個男人。

  「你若能經受住這一場巡營洗禮,那烈風營從此……為你驅策。」秦傕沉聲說道。

  祁桓輕輕一笑,抬手撫了撫薑洄的發頂,看著她清潤的眼眸,柔聲說道:「你走遠一些,看著我就好。」

  點點漣漪在心頭蕩開,薑洄失神地看著祁桓蒼白而從容的臉龐。

  片刻之後,她勾起唇角一笑,輕聲道:「好,我等你。」

  她剛說了,她相信他。

  夜色深沉,烈風營中燃起了篝火,四下靜謐而肅穆,軍紀森嚴的軍營沒有說話聲,只偶爾有巡邏士兵走過的腳步聲。

  這一夜和往常的每一夜一樣,好像沒有分別,一如既往地平靜。

  不平靜的只有將士們的心情。

  他們三百人,被一個人「圍攻」了,雖然沒有敗,但人數如此懸殊,卻打成平手,便是慘敗了。

  秦傕把軍營中最好的傷藥都送到了薑洄手上,讓姜洄給祁桓治傷上藥。他心裡有點不舒服——以前都是小郡主幫他們治傷的。

  深色的官袍遮掩了血跡,脫下來扔到了一旁,卻掩蓋不住血腥味,薑洄眉頭緊皺,借著燭火的映照,小心翼翼地幫他胸腹處的傷口。

  最為駭人的,便是秦傕的蓮刃造成的傷口,花刃旋轉著刺入胸口,若換成旁人,當場便會被穿透胸口,生生剜出心臟來。只是祁桓修為深不可測,以血肉之軀止住了花刃的去勢,花刃被卡在了肋骨之間,他面不改色地將花刃從骨肉之間拔出,鮮血噴湧,他也只是呼吸沉重了幾許。

  點穴止住了出血,薑洄用溫水擰乾了棉布,小心地擦拭他身上的血污,而後用軟刷蘸取藥膏細細塗於傷處。

  祁桓盤坐於榻上,感覺到蘸了藥膏的軟刷輕輕地拂掃傷口,他輕輕吸了口氣,攥了下雙拳,只覺得那絲絲縷縷的麻癢比疼痛還折磨人,不只是軟刷,還有薑洄輕淺的呼吸。

  「我自己可以……」祁桓終於還是忍不住又開了口。

  不過薑洄置若罔聞。

  她神情嚴肅地看著他身上的傷口,新傷舊痕,錯落密佈,她不敢相信一個人受過那麼多傷,竟然還能活下來……

  「你都是這樣,不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心上嗎?」薑洄手上的動作很穩,聲音卻有一絲輕顫。

  祁桓垂眸看她,在微蹙的眉心裡看到了心疼與擔憂。

  「我……」他眼神閃爍,沉默了片刻方道,「都是很久以前的傷了。」

  薑洄這才想起來,他並不是生來便身居高位,他原只是最卑賤的奴隸,並不能選擇自己的命運,亦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死,旁人加諸他身上的傷與痛,他除了承受,並無他法。

  「是在蘇家為奴時受的傷嗎?」薑洄低聲問道。

  「多數是。」祁桓如此回答,見薑洄眼角發紅,他忍不住抬手去碰觸她的臉龐,柔聲說道,「你不必為我難過,這世間奴隸,皆是如此,我能活著,已經比旁人幸運太多。」

  他身上的傷,只是世間所有不幸之人的縮影。

  薑洄意識到這一點,卻也猛然想起那一夜寢榻之上,他握著她的手腕,滿目沉痛地問她——為何三年前,沒有帶他離開……

  其實那時便遇到他了,只是她沒有救他。

  阿父說,人族不該分貴賤,更不該將人貶為奴隸,視若牲畜工具。他憎恨這樣的世道,卻又無法改變,只能遠走他鄉。

  薑洄受他影響,她也不願奴役同胞,而她亦選擇了逃避……

  姜洄強抑著顫抖,幫祁桓包紮好胸腹處的傷口,順勢便坐到了他背後,沒讓他看到自己盈眶的淚水。

  祁桓怔怔地看著身前,牆上映著兩人交疊的身影,就像她從背後抱著他一般。

  沁涼的藥膏輕輕地塗抹於傷處,很快便撫平了一切灼痛。

  柔軟的指腹落在他後頸上,於兩肩之間摩挲。

  「蘇……」薑洄辨認出了烙印上的字,臉色微微一變,「這是奴印。」

  其實她不止一次摸到過這個烙印,她以為是普通的舊傷,如今才第一次看清了上面的字樣。

  這是家奴都會被烙印的標記,如此他們便不能隨意地逃走,身帶奴印之人不得自立謀生,否則便會被杖責致死。

  薑洄啞聲問道:「你既已脫了奴籍,為何不想辦法洗去身上奴印?」

  「洗去了奴印,既改變不了我曾經為奴的事實,亦改變不了,他人對我的看法。」祁桓淡淡一笑,「這個印記在不在,對別人來說,沒有區別,對我來說,亦沒有區別。」

  薑洄訝然,怔怔看著祁桓高大筆挺的背影,她仿佛看到他獨行於幽夜的身影,孤寂,卻又堅定。

  「這就是你的道嗎?」她回過神來,鄭重地問道,「這就是你腳下的路,你心中的道。這就是你晉升一品的道……你沒有洗去自身的奴印……你想洗去的,是天下人心中的奴印。」

  開天闢地之偉願,自古未有之大道。

  那也是她的父親一生都在逃避的黑暗。

  他看見了黑暗,卻無力改變,高山擋道,他卻繞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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