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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看著那成雙成對的背影,蘇妙儀長長歎了口氣,轉過頭看蘇淮瑛,神色嚴肅地說道:「阿兄,我本來是希望郡主能當我的嫂子的,但現在看來,你真的是配不上人家。」

  蘇淮瑛看著姜洄對祁桓露出的笑容,心頭頓時沉了三分,又聽到蘇妙儀這句話,更沉三分。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了,郡主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你絕對不能對她不敬失禮!」蘇妙儀重重地強調了三遍,這才騎上馬去追薑洄。

  他配不上薑洄?

  蘇淮瑛心裡冷笑了一聲。

  她連奴隸都可以,那他為何不行?

  蘇淮瑛生平第一次如此挫敗,這種陌生的感覺幾乎要撕碎他的心臟,讓他滿腔鬱結,無處發洩。

  為了趕上第二天日出的花開,姜洄和蘇妙儀早早便睡下,半夜便起床登山。

  一隊人馬跟在身後,蘇妙儀不如薑洄矯健,走到一半歇息了一會兒,怕趕不上日出,還是咬牙繼續往上走。

  姜洄一手拉著蘇妙儀,一手拄著登山用的木杖,到山頂時天還未亮,她身上也出了一層薄汗。

  此刻的天是靛藍的,兌了墨一般的濃稠,但當旭日升起,它便會慢慢褪色。

  山間彌漫著濃霧,絕壁上什麼也看不清,蘇妙儀坐在一旁氣喘吁吁:「要是今天不開花,我們明天還要再爬一次山呢。」

  薑洄看著濃霧,微微笑道:「那你還爬得動嗎?」

  蘇妙儀咬咬牙,說道:「爬得動!爬不動……就讓他們抬我上來吧。」

  薑洄忍俊不禁,扭頭看她:「這麼執著啊。」

  「是啊。」蘇妙儀眼睛亮亮地看著她,「因為一起看到丹霞花開的人,可以白首偕老呢。雖然這是男女之間的期許,但我卻常覺得……」她眼神微微黯淡,「世間婚姻大多身不由己,貴族夫妻往往貌合神離,有情人常成怨偶,也許女子之間的情誼,反而更能長久。」

  這似曾相識的話,讓薑洄又陷入了恍惚,她低下頭,露出苦澀的笑意,輕輕歎息。

  蘇妙儀看著她,輕聲問道:「郡主,你也是在為婚姻之事煩憂嗎?我知道,你父親希望你能在玉京找一個可以白首偕老的夫君。」

  「嗯?」薑洄眨了下眼,她都幾乎快忘了這遭了。

  三年前的此刻,這確實是她的煩心事,但重回此時,她哪裡還想得起這種無關緊要之事。

  蘇妙儀也跟著歎了口氣,幽幽說道:「我前幾日為了養貓之事,也與阿父妥協了,答應過了生辰,便去相看。」

  玉京的貴族少女,大多十六歲便開始婚配。

  「京中貴族有百姓,但望姓豪門僅八,我們蘇家的勢力也算強盛,我的夫婿,大概也就是在其他七家之中進行挑選。那些差一點的門閥,才會將女兒許配給諸侯質子,遠嫁他鄉,終其一生都再難回到玉京了。」蘇妙儀說著,明亮的也眼眸也黯淡了下去。

  薑洄想起,三年後,蘇家將蘇妙儀許給了恭國質子,那幾乎是最遠的諸侯國了,不要說回京了,這路途遙遠,妖獸橫行,能否安然到達,都是個未知數,加上水土差異,娘家遠在天邊……

  很多遠嫁的女子,受夫家薄待,也求救無門,年紀輕輕便客死異鄉。

  「我能留在玉京,常常能看到家人,與其他人相比便已算幸運了。」蘇妙儀苦笑了一下,她雖然平日裡看起來胸無城府,心思單純,但許多事情她其實看得很透徹,她只是清醒著苦中作樂,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一點。唯有在薑洄面前,她才會袒露心聲。

  「妙儀……」薑洄忍不住輕喚了一聲。

  大概是她的聲音無意識地流露出了擔憂,蘇妙儀抬起頭看她,又擠出了一絲笑容。

  「郡主別為我擔心,我沒有難過怨恨,其實我很知足,我受家族庇蔭,父母寵愛,自生下來便已經勝過世間千萬人了。哪有只享福不回報的,婚姻之事,身不由己,又算得了什麼呢。」蘇妙儀笑眯眯的,藏起了一縷哀思,「反正我也沒有喜歡的男子,和誰成親,都是一樣的,而且阿父阿母那麼疼我,定會幫我挑一個最好的郎君。」

  不,他們沒有……

  薑洄鼻子發酸,別開了眼,不敢看蘇妙儀的眼睛。

  他們疼愛的,是那個讓他們引以為豪的女兒,是那個京中貴族女子的典範,而不是悖逆父兄的逆女。

  蘇妙儀看著薑洄驟然發紅的眼眶,怔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向她靠去。

  「郡主……我說錯話了嗎?」她輕聲問道,伸出一隻手扯薑洄的袖子。

  薑洄清了清嗓子,忍下了淚意,聲音卻有些沙啞:「沒有,只是聽你說起家人,有些感觸……」

  蘇妙儀忽然想起,薑洄很小便沒有了母親,她方才說阿父阿母疼愛自己,一定是勾起了她的傷心事。

  蘇妙儀心中一緊,張開雙臂環住薑洄的肩膀。

  「郡主。」蘇妙儀微微哽咽,「你也有世上最好的父親,我看到在夜宴臺上,他為了你拼盡性命。」

  少女的體溫並不滾燙,卻足以化開一切堅冰。

  「是啊……阿父會為了我豁出性命,我也可以。」薑洄喃喃自語。

  「他一定不希望你這麼做。」蘇妙儀輕聲說,「他做了很多事,都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著,遠離危險和憂愁,只是他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你最好的。」

  薑洄微怔,抬起頭來,看著蘇妙儀的眼睛。

  妙目晶瑩而清澈,她年紀雖小,但貴族世家的嫡女,怎會不諳世事。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屬於這裡。」蘇妙儀淺淺笑著,「這裡雖然不像南荒妖獸橫行,但只是表面平靜,底下暗湧殺機,我常聽父兄談話,所以多少知道一些。如果說玉京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水潭,那高襄王就是一條突然闖入的巨鱷,打破了這一池水的平衡,有的人想巴結他,有的人想對付他,生怕他的到來會吞噬自己的領地。」

  薑洄喉間一緊,問道:「那蘇家呢?」

  蘇妙儀笑了笑,非常誠實地說:「我阿父想巴結高襄王。」

  「所以……才讓你接近我嗎?」薑洄無奈苦笑。

  蘇妙儀定定望著她,忽地撲哧笑出聲來:「倒也不是……只是,我想保護你。」

  薑洄訝然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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