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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景昭也將目光投向了祁桓,自見到祁桓第一眼,他便被祁桓的容貌氣度折服,不敢相信這樣的人竟會是奴隸,此刻聽了薑洄的話,他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祁桓這樣的相貌氣度,定然也是王室之後。

  他隱隱期盼著,祁桓有著和他一樣的身世,這樣他便能理解他,認同他,與他並肩而立。

  但是祁桓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卻帶了一絲譏誚與諷刺。

  「我自生下來,便是武朝的奴隸。而我的母親……她也只是伊祁最平凡的一個奴隸。」他抬起眼凝視薑洄,幽暗的雙眸中閃著火光,卻沒有絲毫的暖意,反顯得涼薄冷酷,「景昭想複國,因為景國有他最美好的回憶。而我沒有見過伊祁,即便是從母親的口中聽過,我也不覺得那裡有什麼值得懷念的地方。我與他不同,在伊祁為奴,與在玉京為奴,於我而言,並無區別。」

  景昭訝然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來。祁桓的目光倏然看向了他,他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為那樣的目光感到驚懼。

  「你曾是高高在上的王子昭,一日為奴,也改變不了你骨子裡的高傲與矜貴。」祁桓諷刺一笑,「我知你們心中所想,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會只是一個普通的奴隸,我的母親或者我的父親定然有一方出身王侯,只有高貴的血液才會生出不凡的傲骨。而奴隸不配擁有一切美好的品質。」

  祁桓的話如沉重銳利的冰凌,墜地有聲,寒徹人心。

  「我的母親只是一個普通的浣衣女,她相貌平平,木訥寡言,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也無法選擇自己的死亡。」祁桓想起那個苦命的女人,眼中覆上了一層暗色,「我的父親……她也不知道是誰,也許是那個馬夫,也許是那個門房,除此之外也沒有旁人了,聽說國破之日,他們都死了……不過這對她來說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確實是她的孩子,而不挨打地過完一日,有粗糠填飽肚子,便是最幸福的事。」

  她一身傷病地死去,和大多數奴隸一樣,二十幾歲便匆匆走完了一生。沒有抱怨與不甘,甚至也沒有抬頭看過一眼天空,只是這樣麻木地認了命。

  姜洄看著祁桓眼中的哀色,心頭像被一隻手掐了一下,酸脹的感覺便在心口緩緩漫開。

  「郡主於我有恩,因此我不能看郡主被人欺騙,被蒙在鼓裡。我把景昭的心思挑明,之後他的去留,就由郡主自行決定了。」祁桓說著便躬了躬身,行了禮向外走去。

  景昭忐忑地看向薑洄,等待著又一次審判。

  高襄王是武朝最忠誠的將軍,姜洄是他的女兒,她能容許身邊埋著一顆釘子嗎?

  但是薑洄並沒有回頭看他,她的目光追隨著祁桓的背影,怔怔地看著他離去。

  「郡……」景昭的話尚未出口,薑洄便已起身,踉蹌了兩步便朝祁桓離去的方向追去。

  景昭訝然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苦笑一聲,低下了頭。

  祁桓並沒有回房,而是徑直朝演武場走去。

  長槍在手,一點一挑,一劈一掃,帶動靈氣激蕩,回風落葉,攪碎了月華與春夜。

  胸腔中充斥著太多莫名的邪火,讓他思緒紛亂,情緒失控,方才才會在薑洄面前失態,說了那樣一番話。

  一開始或許是因為些許妒意與幽怨,但後來,卻夾雜了更多積年的沉痛。

  而現在,他以長槍為筆,靈氣為墨,夜幕為紙,怒寫悲憤。

  姜洄向府中侍女問了祁桓的行蹤,一路小跑,還未到演武場,便聽到了銀槍破空的嘯聲。

  夜空之上靈氣縱橫,府中之人無不側目,就連小貓都跳到了附近的屋簷上,伏著身子瑟瑟發抖。

  薑洄腳步一頓,但還是踏進了演武場,撲面而來的狂風撩起了她的鬢髮與衣裙,如罡風摧面,隱隱生疼。

  「祁桓。」薑洄的聲音被攪碎於風中。

  但祁桓還是感知到了她的到來,倏然一驚,撤手收槍,卻還是失了手,一道銳氣向薑洄斬落。

  好在薑洄有所防備,適時側身避開,沒有受傷,只是過長的衣袖被削去了一片,像蝴蝶一樣翩翩飄落。

  祁桓急忙來到她身前,握住了她的手仔細查探。

  「郡主可有受傷!」

  薑洄心跳得飛快,她只是普通人,擋不住那樣縱橫的靈氣,雖沒有受傷,卻也嚇了一跳,臉色微微發白。

  祁桓見她沒有說話,手卻輕輕顫抖,以為她受了內傷,便將人抱到了一旁亭中,扶著她坐好,自己半跪在她身前,握著她的手,緩緩將靈力渡入她體內。

  薑洄這時才緩緩回過神來,低下頭去看祁桓,他小心翼翼地握著她的手,月華淡淡地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流淌,他的神色凝重得近乎虔誠。

  薑洄的手下意識地往回縮,卻被祁桓握得更緊。

  「別動。」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

  異樣的暖流從兩人交握的掌心蔓延開來,一種酥麻的感覺從手臂爬到了後背,于她周身遊走,最後在心尖上掐了一把。

  薑洄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她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掌心略高於自己的體溫,為了防止她亂動,他用了點力氣握緊,略顯粗糲的薄繭便緊緊貼著她柔嫩的肌膚。

  「我沒受傷……」薑洄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只是仍顯得有幾分顫抖與低啞。「我只是……嚇了一跳。」

  祁桓抬眼看她,卻沒有鬆開手的意思,不過薑洄能感覺到,暖流正從體內緩緩退去。

  「郡主,是特地來尋我的?」祁桓低聲問道,「有什麼要緊事嗎?」

  薑洄被嚇了一跳,這時腦子一片空白,也想不起來自己是為什麼來找他。

  祁桓安靜地等待她的回答,放肆地感受掌心的溫軟,聆聽她紊亂的心跳。

  一開始,是擔心。

  而現在,是私心。

  她想遠離他,他偏不讓她如願。

  更何況,這次是她主動找上門的,多難得。

  「我……」薑洄努力地回想自己來此的目的,一時忘了自己的手正被人輕輕地握著,「剛才我說的那些話……」薑洄艱難地開口,「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你的傷心事……」

  祁桓淡淡笑了一下:「其實郡主不必解釋,更無須道歉,以您尊貴的身份,做什麼都不會有錯,即便有錯,也當由底下人代您受罰。」

  祁桓聰慧而敏銳,怎麼會不知道薑洄的質疑是無心還是有意——這樣的道歉並不真誠,她沒必要,他也不需要。

  她總是這樣矛盾,渾身是刺地去試探他,又後悔自己造成的傷害。

  薑洄碰了個軟釘子,頓時臉色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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