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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但是薑洄的腳步聲離院子還有數丈時,便像一記鐘聲響徹了他的領域,讓他從玄妙的狀態中驚醒過來。

  祁桓不知道是自己突破了六品異士的感知上限,還是薑洄的存在對他來說太過特別,但在那一刻他便已睜開了眼睛,心跳也不受控地快了起來。

  ——或許那根竹簡上的字並非他想的那樣。
  ——郡主一回府便來看他了。

  祁桓沒意識到自己唇角已微微揚起,下一刻便要起身去開門。

  但也是在此時,他聽到那腳步聲進園之後陡然一轉,向另一個方向而去,推開了另一扇門。

  笑意霎時凍在了眼底。

  雙拳不自覺地攥緊,骨節發白,青筋分明,耳尖顫了一下,便聽到了隔壁傳來的聲響。

  她溫柔含笑地問——你怕我?

  另一個人很沒用地否認,又跪地拜叩。

  而後便是一陣令人胡思亂想的安靜,因為聽不見,所以他放任自己的想像飛馳,飛到快捉不住了,他才忍無可忍地推門而出,剛走到門邊,便聽到她說——我給祁桓什麼,便不會少你一分。

  祁桓心中蟄伏了十幾年的獸性,便在這一刻破土而出,無聲振翅。

  但他斂眸藏起鋒芒,輕咳一聲走進去,不著痕跡卻又難以忽視地插入兩人之間。

  「多謝郡主關懷。」祁桓淡淡說道,「我的傷已好了七成。」

  薑洄寬慰點頭:「那就好。」

  她轉頭去看景昭,卻見後者嘴唇發白,心神不穩。「景昭,你若願意,我便讓祁桓傳授你修行之法,你如今是幾品異士?」

  景昭愣了一下,又很快回過神答道:「剛突破八品。」

  薑洄自小在烈風營中長大,營中五品遍地走,七品八品不入流,但這只是因為烈風營太過特殊,放眼八荒,能開十竅便已是萬中無一,如柳芳菲那樣的四十幾歲也不過是七品。而景昭年僅十七便已是八品,已經是資質不凡了,否則景國王室也不會拼死留下他這個血脈,便是指望他有翻身之日,複國興邦。

  薑洄回想自己看過的卷宗記載,景昭在十九歲時突破六品,晉為中階,二十歲時便是五品。三品一個坎,以他的資質修行下去,可能不到二十五便是上三品,與蘇淮瑛在伯仲之間。

  或許這就是祁桓選中他為鑒妖司少卿栽培的原因。

  薑洄目光灼灼地看著景昭說道:「你跟著我,我保證你在二十歲前突破至五品。」

  景昭聞言瞳孔劇震,不敢置信地看著薑洄。

  貴族是不允許奴隸修行的,突破下三品的異士便不願為奴了,自古以來便有不少奴隸天資不凡,甚至有奴隸異士率眾反抗,但無一例外都被鎮壓絞殺,處以極刑。後來許多奴隸即便知道自己已開十竅,也不敢聲張,只怕被鎮壓扼殺。

  景昭被押入暢風樓的那一夜,本是要被毀去神竅,刺穿琵琶骨的,就是在那時景國舊部奮起反抗,才讓他逃了出來。

  他以為落到高襄王府,不過是進了另一個狼窩,從被萬人褻玩的賤奴成了一個貴族女子的男寵,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但此刻聽到薑洄說讓他繼續修行時,他頓時恍惚了,以為自己聽錯了,誤解了……

  不,或許是之前的想法才是對郡主的不敬與誤解!

  「我……」

  景昭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沙啞著聲音就要說出願意,卻被一旁的祁桓冷聲打斷。

  「他不行。」

  景昭像被人掐住了咽喉,愕然轉頭看祁桓。

  薑洄的驚訝更甚,她皺起眉頭疑惑地審視祁桓:「為什麼?」

  她從來沒想過祁桓會拒絕,因為原本景昭可是祁桓自己挑選的下屬。

  祁桓神色淡漠地回視薑洄:「他是景國王室之後。」

  「所以呢?」薑洄不明白。

  「景國王室盡皆喪命于武朝鐵蹄之下,他目睹了父母親友的死亡,背負著國仇家恨,心存複國之志。你留他在身邊,是養虎為患。」

  祁桓一番話冷靜而無情地戳穿了景昭的心思,他的臉頓時一陣紅一陣白,剛剛燃起的火花轉瞬便被撲滅,只餘一股青煙於風中瑟瑟。

  「我……不會……」景昭無禮地辯駁。

  祁桓側目看他:「景國十年不朝貢,君臣仗節死義,王后公主自焚殉國,難道唯一留下的血脈就是個沒有複國之心的窩囊廢?」

  祁桓眼神銳利如冰刃,但比眼神更傷人的,是這一番話。

  武朝強征暴斂,景國不堪其重,為護住百姓生機,景國國君才拒絕朝貢,激怒了武朝。

  那一日,鐵蹄踏破國門,烈火焚燒宮城,親友一一死在面前,而他卻不能一同殉國,臣僚打暈了他,帶著他從暗道逃走,只是最終還是落入了蘇淮瑛手中。

  他背負舉國的期望,卻無力回天。

  景昭再也忍不住,強忍多日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到底也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國破家亡的打擊,數月來的身心折辱,早已讓他瀕臨崩潰,姜洄的善意讓他看到了最後一絲希望,然而祁桓的這一番話卻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薑洄看著失聲痛哭的景昭,他的悲痛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不禁想起阿父被殺的那一天,她也是這樣無助地痛哭,眼淚讓名為「復仇」的種子生根發芽,也是這個信念支撐著她活下去。

  國破家亡的景昭,承受的只會比她更多,復仇的信念也會更強。

  祁桓此刻能看穿景昭的心思,那另一個世界的他,自然也會明白。祁桓明知景昭的複國之心,卻將他帶在身邊,加以栽培磨礪,委以重任,那又是為什麼?

  景昭對祁桓死心塌地,又是為什麼?

  薑洄心中一驚,隱隱捕捉到了答案。

  ——難道祁桓答應了景昭,幫他複國?

  薑洄猛地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祁桓幽深的雙眼。

  「你……」薑洄聲音沙啞,呼吸急促,目光中帶著強烈的質疑與防備,「難道你就不想複國了嗎?」

  「複國?」祁桓仿佛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話,他不解地看著薑洄,「我為何要複國?」

  「你說過,你的母親為你取名『還』,是希望你還于伊祁。」薑洄質問道,「你的母親,也是出自伊祁王室吧。」

  祁桓沉默了下來,垂眸看著地上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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