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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我見過你身上的舊傷,知你過得艱難,也想對你好……」薑洄輕輕一歎,「我沒有因為你的身份而輕視你。」

  「我知道你沒有輕視我。」祁桓語中帶著一絲笑意,「你是太過重視我,輕視的,是『奴隸』這個身份,你覺得這樣的身份,配不上我。」

  薑洄訝然望著他清俊的面容,這樣一句輕飄飄的話,尖銳地說穿了她的想法。

  她也曾經派人查過祁桓的底細,但無論如何都查不出他的生父是誰,只知道他的母親是伊祁的奴隸。但國破之時,也有許多貴族偽裝成奴隸出逃,就如景昭這般。因此祁桓的父母究竟是誰,恐怕除了本人無人知曉。直到今日聽他親口所說,她才知道。

  如此平凡,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

  「郡主以為,奴隸是什麼樣的存在呢?」祁桓姿態極低,微仰著頭,幽深的眼眸鎖住了她。

  「我……不知道。」薑洄眼中浮上迷惘之色,「阿父說,天道之下,萬物平等,天地賦予人族靈氣,不會因為尊卑而有區別,即便是草木鳥獸,也一視同仁。」她想起祁桓頸後象徵奴隸身份的烙印,又低聲道,「沒有人生來便帶著烙印,只是後天被人為定義了尊卑,奴隸與貴族,不應有貴賤之分。」

  薑洄以為自己的回答足夠謹慎,不會傷到祁桓,卻沒想到在祁桓眼中看到了一絲淡淡的輕嘲。

  「郡主並不懂這個世道,尊卑貴賤之分,只存在於『人』之間,而奴隸甚至算不上是人,而是兩腳羊。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的嗎,高襄王以命相護的人族,並不包括奴隸在內。奴隸不屬於人族。」祁桓漆黑的眼眸宛如看不見底的深淵,「你在豐沮玉門見過活殉,你覺得,他們算得上是人嗎?」

  薑洄冷汗頓時滲出,鼻間仿佛又聞到了屍體焚燒的焦味,耳邊又響起了陣陣悲鳴。他們被挖去了雙眼,割掉了喉舌,和牲畜牛羊沒有分別,唯有在悲鳴中死去。

  「你見過的。」祁桓笑了笑,眼中卻無一絲暖色,「甚至你也為之難過,但是,這樣的難過並不會持續多久,若不是我提起,你怕是已經忘了。」

  薑洄想要反駁,卻無力砌詞。

  「這世上並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除非同樣的疼痛加諸己身。我並不奢望你能明白我的處境,因為我們本就有天壤之別。你更不必道歉……」祁桓眸光終於溫軟了幾分,也說出了一句真心話,「不是因為你身份尊貴,而是因為……你已是在這世上,待我最好之人。」

  這句話讓薑洄心頭一悸,卻又化為了心虛。

  她對他好嗎?

  錦衣玉食,對她來說是微不足道的東西;靈丹妙藥,也是因為他救她而受傷在先;修行功法,是因為她想將他磨礪成更趁手鋒利的兵刃。

  她給的不多,想要的,卻是他的命。

  她的善意別有所圖,可真的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她卻覺得燙手。

  「我對你……並不算好。」薑洄聲音弱了幾分,她覺得自己的示好,多少有種趁火打劫的卑劣,「我……數次試探你,傷過你,你也因為我而受傷。我給你的,與你付出的,並不相等。」

  祁桓看著她心虛又實誠的模樣,眼底不由浮現一絲笑意。

  「那如何才算相等?」他似笑非笑問道,「難道也要郡主為我擋刀?」

  「啊?」薑洄一怔,頓時心慌——她倒沒想玩這麼大。

  祁桓指腹的薄繭摩挲薑洄手背嬌嫩的肌膚,她的手柔若無骨,不堪一折,不像他早已經受過無數的風刀霜劍,無懼死亡與疼痛。

  怎麼可能讓她為他捨命擋刀。

  祁桓垂眸掩住了眼中的笑意與鋒芒,忽地抬起薑洄的手,張口在她手上咬下。

  手上傳來的尖銳疼痛讓薑洄驚呼出聲,她下意識便抬手向祁桓推去,卻在手掌即將落到他胸前時,望見了他頸上淡粉色的指痕——是她昨夜掐的。

  這一掌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是她答應過不打他了,而且,也是她說好要等價回報,他因為她受過那麼多傷,讓他咬下一塊肉——也算公平。

  於是她閉上眼,忍著痛,任由祁桓咬著她手上的軟肉。

  黑暗放大了感知,薑洄聽見自己急促而顫抖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手背上傳來齒尖陷入肉中的刺痛,伴隨一片濕軟灼熱的觸感。

  但是他並沒有想像中的用力,只是輕輕一口便止住了,在手背上留下了淺淺的齒痕,卻不離開,唇齒抵著白皙細膩的肌膚研磨,灼熱的氣息伴隨著疼痛擴散開來,逐漸覆蓋過了疼痛,她清晰地感受著口中的柔軟與堅硬。

  舌尖掃過手背,帶起一片酥麻,薑洄猛地一顫,下意識地睜開眼看向祁桓,便撞進一雙幽暗的眼眸。

  他噙著她手背的軟肉,卻自下而上地仰望她,月華穿過樹梢,傾落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映亮了幽暗而漆黑的雙瞳,還有濕潤的薄唇。

  眼眸更黑,唇色更豔。

  這一刻的他看起來漂亮而近乎妖冶,眼底卻悄然劃過一抹猛獸掠食的侵略欲與攻擊性,只是轉瞬即逝,讓人來不及發現。

  薑洄只覺一點灼燙從手背蔓延到了心口,讓她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祁桓卻在這時松了口,沉啞著聲說:「我們……這便算相等了。」

  薑洄僵硬不能動彈,耳中嗡鳴,腦中混沌,心臟狂跳,分不清是害怕還是其他,只知道怔怔看著祁桓眼中的笑意,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便相等了嗎?

  她模模糊糊地想。

  ——不用咬塊肉嗎?

  她松了口氣,卻又莫名有種占了便宜,但好像也吃虧了的感覺。

  祁桓垂下眼眸,口中似乎還殘餘著屬於少女的甜香。他心中燒著一團火,自昨夜見到那一根竹簡起便未曾滅過,但又被他隱忍著藏起,生怕傷了她。

  然而她今夜的一言一行輕易地便將他好不容易壓下的幽憤挑起,讓胸腔中的邪火千百倍地燃起——她和其他貴族並無區別,而他在她眼中,與其他奴隸也沒有區別。

  他帶著滿腔的幽恨張口,在她手上烙下了痕跡,等待著她再次動手打他。

  預料之中的手揚了起來,卻是輕輕地落下,扶在他的肩頭。

  他驚愕地抬眼看去,便看到她緊閉著雙眼,微抿著朱唇,臉上寫滿了委屈、不解、震驚、羞憤、害怕,但最後都化成一抹——釋然。

  ——算了,讓你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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