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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沒有人會關心這個歌姬的下場如何,她是整個案子的關鍵,是她推倒了姚氏這棵參天大樹,卻悄無聲息地死在風平浪靜之後,卷宗上記載的都是大人物們的起落,關於這個歌姬的結局無人關心。

  這還是小薑洄另外打聽到的,才落筆寫下。

  ——你如果以鳶姬為刀,對付姚氏,那無異於逼她自盡。

  姜洄左眼最後看到的便是這行字。

  她們兩個人想到的都是同樣的問題,逼鳶姬指控姚泰,能成功推翻姚氏一族,但鳶姬也會因此負疚而死。

  她原是一個平民女子,身如飄萍,命不由己,沒有主動害過人,對於人生也沒有任何選擇。

  或許最後的一死,是她自己做過的唯一的選擇。

  她要為了復仇,為了正義,去逼迫、犧牲一個無辜的女子嗎?

  姜洄在侍衛們的護送下回到王府,管家把高襄王的來信送上,粗獷潦草的大字字如其人,絮絮叨叨地表達慈父的擔憂。

  高襄王千叮嚀萬囑咐,讓她顧惜自身,不要冒險。

  薑洄沉重的心情看著這字才鬆快了一些,眉眼也有了幾分笑意。

  「郡主,晚膳已經備好啦!」夙游見薑洄露出笑臉,也跟著松了口氣,語調輕快地說道。

  薑洄抬頭看她,夙遊和她年紀相仿,圓圓的臉蛋淺淺的梨渦,笑起來讓人心生親近。後來王府出事,夙遊臉上的笑便消失了,話也少了。

  薑洄珍惜此刻的暖意,想到終有離開之日,心中卻更覺酸澀。

  「祁桓呢?」薑洄問道。

  「今日王爺讓人給他送了些修煉的法門和丹藥,他閉門一整日了,都沒用過飯。」夙游跟在姜洄身後邊走邊說,心中感慨——祁桓不愧是王爺都看重的人啊。

  薑洄腳下一頓,腳尖便掉轉了方向:「我去看看他。」

  夙游加倍感慨——祁桓不愧是郡主心尖尖上的人啊!

  姜洄來到小院時,祁桓的房門依舊緊閉,薑洄遲疑了一下,便沒有打擾他修煉,轉身去推景昭的房門。

  景昭剛用過膳食,手中正捧著藥碗,屋子裡彌漫著濃郁而苦澀的藥味。他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便覺昏暗的屋室陡然一亮,站在門口的少女容光照人,宛如驕陽,讓人不敢直視,卻又移不開眼。

  他失神片刻,便猛然意識到對方的身份,臉色陡然煞白。

  ——是那個喜歡養男寵的高襄王郡主!

  薑洄徐徐走到他面前,看著他捧著藥碗輕輕顫抖的手,疑惑道:「你抖什麼?你怕我?」

  景昭心臟狂跳,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怕自己答錯了會觸怒對方。

  他隱約記得,這個郡主脾氣不太好。

  「我、我不是怕……」景昭顫聲說,「是碗燙。」說著又忙接了一句,「拜見郡主!」

  薑洄默不作聲地打量他,心中暗自和那個祁司卿身旁的「走狗」做比較。

  那個景昭大概是在鑒妖司跟著祁桓久了,磨煉出了性子,更加沉穩,行事亦幹練,不像眼前這個少年,還保留著王室貴族的矜貴與怯懦。

  他眼下雖然身受重傷,但依舊維持著貴族的儀態,模樣俊秀,舉止雍容,倒是有幾分晏勳的氣度。不過從景國到這裡一路受了不少折磨,讓他也如驚弓之鳥一般,一眼看上去淨是蒼白驚懼。

  姜洄的審視讓景昭覺得渾身緊繃,頭皮發麻,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郡主帶我回來……」景昭低聲問道,「是想審問我嗎?」

  薑洄怔了一下,笑道:「倒也不是,那是我騙蘇淮瑛的。你放心吧,我不會把你帶去鑒妖司。」

  「那……是為什麼?」景昭惴惴不安。

  姜洄其實也不知道把他帶回來有什麼用,但當時蘇淮瑛已經要殺他了,她不能眼看著蘇淮瑛在自己面前殺人。

  留下景昭,只是順勢而為,這顆棋子也許未來會有用得上的地方,更何況,他也是個異士,加以訓練,也是個得力助手。

  「你願意跟著我嗎?」薑洄認真問道,「高襄王府不會虧待你,我給祁桓什麼,便不會少你一分。」

  她尋思著這一天下來,景昭應該能看到祁桓在王府過得如何,靈丹妙藥,綾羅綢緞,功法秘籍,祁桓過的日子遠勝尋常貴族了。

  但她萬萬沒想到,夙游曾對景昭說過那麼幾句話,讓他產生了極大誤會。

  ——誰家奴隸過得這麼豪奢,果然是男寵啊!

  因此薑洄此刻的話在他聽來便是——你要當我的男寵嗎?

  景昭臉色頓時變得煞白——雖然郡主生得貌美,但他堂堂景國王子,豈能當一個女人的男寵!

  不過還未等他回答,門口傳來一聲輕咳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第十六章 齒痕

  祁桓不知何時來的,也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若不是他有意出聲,屋內的兩人大概還沒發現他站在門外。

  薑洄轉過頭,見祁桓冷沉著一張俊臉走來,許是因為他身形高大,本來尚算寬敞的屋子,因著他的到來竟顯得有幾分逼仄狹窄,景昭也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從祁桓若有似無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敵意。

  「郡主。」祁桓淡淡問候了一句,卻不像尋常奴隸行叩拜跪禮。

  薑洄對這種事並不放在心上,不過落在景昭眼中卻是另一個解釋——這個男寵恃寵而驕。

  祁桓體格勁瘦,肩寬而腰細,背直且腿長,比尋常男子都是高出一個頭,薑洄已算修長,卻也只到他胸口,此刻他站著而薑洄坐著,薑洄更覺得壓迫感自上而下覆壓,胸口微微瘀滯。

  薑洄未開十竅,不明修行之道,以為祁桓身上傳來的威壓是因修行之故,因為高襄王往日修行對敵之時也會給人這種壓迫感。

  「我聽夙遊說,今日阿父讓親信送了一份功法與丹藥給你,你覺得如何?可對之前的傷勢所有助益?」薑洄問道。

  修彧的利爪在祁桓身上留下了恐怖的傷口,但高襄王親自為其療傷,又有靈丹功法相助,因此傷口恢復速度也是驚人。

  高襄王驚喜地發現,祁桓的資質遠比他想像的更加優越,可以說是他生平僅見。尋常人修行就算有名師教導,汲取靈氣卻也如漏勺取水,十不存一,而祁桓卻不同,他本身就像一片汪洋,與天地共鳴,與萬物共存,他雖未學過修行之道,卻無時不在修行之中。

  未經任何的訓練,卻已然有七品異士的修為,稍加點撥,便可突破至中階,一品於他只是時間問題,甚至超一品也是不無可能。

  高襄王惜才,甚至百忙之中抽空,親自寫了一封信給予指點。

  ——你的問題在於挨打太多而還手太少,只有防守的本能,沒有進攻的意識。
  ——人乃啟明之獸,自有獸性與人性,若無人性,則獸性無所約束,若無獸性,則人性無所依存。
  ——破而後立,放而後收,攻而後守。唯有拿起,方能放下。
  ——下品異士修體魄,上品異士修元神,超一品者修道心。
  ——修道者之路為:立道,踐道,證道,得道。

  高襄王毫不藏私,傾囊相授。自下界靈氣復蘇以來,無數人族妖族探尋修行之路,將靈氣視為利器,淬煉體魄元神,鑽研法器法陣,而身為第一個突破超一品的強者,高襄王探索出了修道之路,並將這門修道之法傳于烈風營眾將士,由此橫掃八荒。

  但並非人人都有這悟性去修道,世上更多人終其一生渾渾噩噩,不知為何而活,不知為何而死,自然無法理解道之玄妙。而以靈氣淬體,修成七品,便是絕大多數異士的選擇。

  高襄王自見祁桓第一眼,便覺此子不凡,而夜宴臺上捨身救薑洄,更讓他十分滿意,心中已將祁桓當成自己部下了,因此悉心教導。

  祁桓自幼聰慧過人,有過目不忘之能,高襄王的點撥如醍醐灌頂,讓他想明白了過去未能想通之事,於是閉門一日,醉心于修行,進入物我兩忘之境。

  亦借此忘記昨日看到竹簡時的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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