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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薑洄心中一震,眼底同時映著光與影,聲音不自覺輕顫:「燭幽……只是原本世界的影子?」

  「不錯。」徐恕含笑點頭,似乎很滿意學生的聰慧,「古巫遺址中有壁畫記載,燭幽巫聖提燈夜行,穿梭於幽冥,與亡者言,知過去事。後來人模糊了真實,以為燭幽巫聖能與鬼交談,實際上並非如此,她只是回到了那些人還活著的時候。巫聖手中的燭幽台,點燃之時,能照見幽冥,回到過去的世界,這便是幽冥界。」徐恕提著燈離折紙忽遠忽近,而桌上的影子也時長時短,「巫聖能利用燭幽之力,回到過去的任何一個時間,不過幽冥界越長,要消耗的力量應該也會越大。古籍記載,巫聖有問鬼神之力,而燭幽之力便是問鬼,歷來燭幽巫聖都是只見只問,從不干涉改變幽冥界的軌跡。本世界與幽冥界,就像是光與影的關係,卻不是過去和未來。影子的一切變化,並不會改變本世界的現在。」

  姜洄恍然發現,徐恕所言,便和自己現在經歷的一切極為相似。一開始她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也想著改變未來,救回阿父。但後面便發現,她現在無論做什麼,都改變不了另一個世界的現狀。

  他們就像是這桌上的折紙與倒影,唯一的聯繫,應該就是本體與影子的相接之處。

  薑洄的手置於膝上,藏於袖中,緊緊攥著,方能克制住顫抖,她不敢讓徐恕看出自己的異樣,強作鎮定問道:「那幽冥界,只是虛假的嗎?燭幽檯燈滅的話,幽冥界就消失了嗎?」

  「消失?」徐恕嗤笑一聲,「對本世界的人來說,幽冥界從來就不曾存在過,又談何消失?那是只有燭幽巫聖才能感知到的世界。」他將燈放回了遠處,桌上的影子也變得模糊難辨,徐恕看著那淡淡的影子說:「沒有人知道幽冥界是什麼樣的存在,但以我對天道的認知來看,但凡存在,都不是虛假,只是人太過自大,以自己的感知為准,感知不到,便稱為不存在。我覺得幽冥界不但存在,而且有無窮世界,而燭幽台只是以微光打開了其中一條通道,溝通了陰陽兩界。」

  薑洄的目光落在那條細細的邊緣上,心如擂鼓:「先生知道燭幽台的下落嗎?」

  徐恕笑了:「開明三巫消失已有一千多年,三巫器也不知所蹤,我哪有本事去找到這樣的上古巫器。更何況,即便有巫器,非巫聖之力,也無法催動。」

  見薑洄目光沉沉地盯著那道陰影,徐恕提起酒杯,又勸了一句:「薑洄,不要知道太多世外之事,否則你也會和我一樣,太過清醒而痛苦,只能買酒來澆愁。」

  徐恕是世外高人,淡漠近乎無情,在他眼中,天地眾生皆是螻蟻,而他看自己,又何嘗不是。這種念頭經常讓他覺得荒誕而痛苦,薑洄不能理解他的痛苦,卻隱約能感覺到一點——徐恕在和天道鬥。

  他想掙脫出那張白紙。

  薑洄和他不同,她在這時間有牽絆,有在乎的人,也熱愛這個天地,她只是紅塵中一個俗人,沒有徐恕的清醒,卻也有她自己的痛苦。

  她願意付出一切去換回阿父的性命,哪怕只是在幽冥界。

  小薑洄聽了關於燭幽台與幽冥界的解釋,震驚得久久回不過神來。

  「你的意思是,我所在的世界,只是你的影子?」小薑洄心涼了半截,「但是我真實地活了十六年啊……」

  「影子,並不是不存在,幽冥界只是無法被尋常人感知到而已。」薑洄急忙解釋道,「你的世界也是真實存在的,否則我便沒有必要竭盡全力去救阿父了。即便無法改變我的世界,即便換回來之後我再也無法見到他……」薑洄苦笑了一下,黯然垂眸,「只要知道,他在這裡依然好好活著,我便滿足了。」

  她終究還是會回到自己的世界,雖然也曾卑劣地想過永遠留下來,但是她也做不到背叛另一個自己。

  「我明白了……」兩個人本是同一人,小薑洄一眼便看明瞭對方的心思,「我也會盡力幫你的,等你回來之後,也要好好地繼續生活下去。但是……你能不能多幫我一件事?」

  姜洄振作起來,問道:「什麼事?」

  「幫我救救妙儀吧……我今天見了妙儀,她要遠嫁恭國了。」

  薑洄一驚:「我不曾聽說,這怎麼可能?」

  蘇妙儀是蘇伯奕晚來得女,寵若明珠,蘇淮瑛雖然凶戾,對這個妹妹也是愛護有加,怎麼可能狠心將她嫁到萬里之外?

  「是真的。」小薑洄歎了口氣,「而且我也問過妙儀當年之事了,她沒有出賣我,她是真的想幫我救阿父,是蘇淮瑛花言巧語騙了她。這些日子,她一直被負罪感折磨,你與她決裂,而她也與家人決裂了。」

  姜洄怔愕莫名,但又狠下心來,啞聲道:「你又被她騙了。」

  小薑洄堅定地搖頭:「是你被蘇淮瑛騙了。妙儀的背叛,是蘇淮瑛告訴你的,難道你寧願相信蘇淮瑛的鬼話,也不信自己的至交好友嗎?」

  姜洄一時語窒,卻找不出反駁之語。

  「而且我也覺得,祁司卿和你說的不一樣,他……」小姜洄莫名心堵了一下,「他是真的很喜歡你。」

  薑洄這回是真的氣笑了:「原來三年前的我這麼好騙啊!我跟你說過,祁桓最擅長撒謊,從你醒來到現在,他對你說了多少謊言,你都忘了嗎?你該不會又和他同房了吧!你才十六歲!」

  「我身體十九歲了……」小薑洄嘟囔了一句,在薑洄發火前急忙又說道,「我沒跟他同房!是他拒絕了!」

  薑洄挑了下眉。

  「他喜歡的是你,不是失憶的我,他推開我了。」小薑洄悶聲說道,「我說了等我恢復記憶……就是等你回來之後,再自己去處理和他的關係。他現在已經拿到虎符跟鶴符了,權傾朝野……」

  「我就說他和我成親只是為了兵權。」姜洄眼神冷了下來。

  「你怎麼這麼固執呢……你不願意相信妙儀是為了幫你,不願意相信祁桓是為了保護你……」

  薑洄打斷了她:「我相信我的眼睛,相信我見到的事實。」

  小薑洄沉沉歎息:「可是仇恨會蒙蔽你的眼睛,也許你見到的……未必是事實。」

  三年的時間能讓一個人改變多少?

  其實改變一個人的,從來不是時間,而是生活。

  徐恕說,人的一生就像一條長河,清清白白從天上來,一路奔流不復回,卷起所經之路的泥沙,生出不同的水草遊魚,最終匯入無盡海域。

  世上沒有兩條一樣的河,也沒有兩滴一樣的水。

  除非走過一樣的路,否則上游的清澈永遠無法理解下游的渾濁。

  十六歲的姜洄依舊滿懷赤誠地願意相信身邊的人,但十九歲的她已經豎起了心防,懷疑一切。

  那缺失的三年,是一道除非親歷,否則無法跨越的鴻溝。

  夢中的那場爭執讓薑洄在醒來之後額角還隱隱作痛,但她仍是強打精神,更衣前往鑒妖司。

  她的時間很緊迫,必須抓住每一刻,搶佔先機。

  如今姚泰還未發現鳶姬落在她手中,而鑒妖司的人聽了他的吩咐,都消極怠慢,沒有用心去追查祭品的線索。姜洄也趁著這段時間摸鑒妖司的底牌。

  日落時分,她看到了小薑洄找到的相關卷宗,清楚地記載了姚泰倒臺一案的細節,包括鳶姬的口供與搜查出的物證。有了這些東西,她便可以先下手為強了。

  最後有一支筆另外寫了一行字——鳶姬在姚成玦死後殉情了。

  薑洄心臟輕輕一抽。

  姚成玦便是姚泰之子,姚氏的長公子。

  鳶姬對姚成玦的感情竟如此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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